因为他看着很可怜。
而这可怜是自己导致的。
还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心不坦诚，这才叫心一阵阵地抽痛。
她握住他的手，趴在床上，低声念道：“对不起，我不这样了，你快醒来好不好？”
。
天色正昏沉，帐内药香沉重。
邓执宋躺在榻上，额间冷汗频出，眉目紧蹙，手掌骤然攥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
付明宛本就睡得不安，被这么一抓，立刻清醒了过来，连忙俯身去看，轻声唤道：“邓执宋？”
见他有反应，她又连唤了好几声，终于使得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睫毛颤动片刻，缓缓睁开眼。
付明宛的模样落入眼中，却隔了一层水雾，教他一时分辨不出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触到皮肤冰凉，眼泪炽热，才确定自己从虚妄中脱了身。
张着干涸的嘴唇，哑声吐出一句：“怎么哭了？”
“担心你。”她低低道，“也想你。”
“你说什……咳咳……”他一怔，可惜喉咙干燥，话还没说尽就止住了。
“你刚醒，就别说话了。”
付明宛端来了水，扶着他小口抿下。
咳意渐消，他喘息几声，目光清明了，便牢牢黏在她身上，心里翻涌不休。
想他？
是他神思恍惚间的幻听？还是她真的说了这话？
他想再问一次，可偏偏郎中抬药箱进来了，国公夫妇随即跟进，连带着下人、侍婢一并簇拥，顷刻间把屋内塞得满满当当。
他寻找半天，始终没见到她的踪影。
直到喧嚣渐散，众人相继退出，付明宛才端着一碗药，施施然坐回了他身边。
“来，喝药。”她此刻温顺非常，持起勺子，将药汤送到邓执宋嘴边。
邓执宋却直接端起碗，将药全都灌下了肚，拉住她的手，急不可耐地问：“你方才同我说了什么？”
“……来，喝药？”
“不是，我刚醒来的那阵子。”
“担心你。”
“不是这句，另一句。”
“唔……我还叫了你的名字。”因为害羞，付明宛又开始装傻了，“我说了什么，重要吗？”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你的每句话都很重要。”他的眼神中透着执拗，仿佛要把她看穿。
“……”她深吸了口气，避开视线，低下头扣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克制着声线不颤抖，“我说我想你。”
“为什么？”这次换他问了，“为什么想我？”
“我的心叫我坦诚一点，不然它就要蹦出来自杀了。”
她向来不喜欢太凝重的氛围，便把话说得俏皮了些，来压过坦白心迹所带来的窒息感。
下一秒，邓执宋掰着她的下巴，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
随后四目相视。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却在眼眸中迸发出来。明亮又炽热，使对方的面容过分赤裸，眼睫扑扇却掩不住分毫，遮不了羞。
真奇妙，先前诸多猜忌，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竟抽了个空，眸中只余下了最真实的想法，任对方观之察之，根本作不了假。
付明宛被盯得不知所措，脸颊发红。
长久的晃神之后，她捂着被亲的地方，慌忙开起玩笑来：“怎么，又是‘兄弟越亲越亲’？”
“不是。”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气息滚烫，低声哑哑，“我想亲你的嘴，但是刚喝了药，满腔苦味，还是不要叫你尝到了。”
她很怕苦的，现在心里却很甜，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那下次吧。”
“嗯，下次吧。”他说，“我会快点好起来的，别担心。”
第96章
虽然郎中说他已无大碍，但邓执宋仍在床上躺了很久。
因为付明宛会照顾他。
药苦得齁喉，他皱着眉，装模作样地咳个不止，眼神湿漉漉的。
付明宛只好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以作安慰。
吃饭亦是如此。明明手能抬起，却总说无力，硬要她一勺一勺喂下去。每口都细嚼慢咽，拿她当下饭菜，盯着看个没完没了。
真想一辈子烂在床上。他想。
付明宛则不禁腹诽：邓执宋怎么越来越娇气了？
千年狐狸精退化成了宝宝狐形态，实现了妖精界的逆生长，叫付明宛这个饲养员新奇得不行。
她非常喜欢邓执宋小鸟依人时的柔弱作态，就算心里门清儿他是装的，也没有拆穿。
他们现在相处得很好。
比起“化解了各自心中的猜忌”，二人更像是选择了活在当下，将往日的复杂思绪藏至心底，眼不见心为净。
没有再多聊些什么，心有灵犀地默许了如今的相处模式。
眼下付瑜已离了帝城，付明宛终于敢上街溜达，忙不迭去找了月娘，把憋在心中的那些事都说了个干净。
听到末了，月娘一怔，心思千回百转。
付明宛见她神色有异，问：“你不喜欢我和邓执宋在一起吗？”
她向来是非常听闺蜜劝的，且觉得月娘身为局外人，或许比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月娘何止清醒，几乎称得上洞若观火，知尽事物全貌，憋了一肚子的秘密。
她抿唇想了片刻，才柔声问：“公主，你现在开心吗？”
付明宛点了点头。
月娘舒了口气，只说：“你开心就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邓执宋满腹算计，但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公主的。
况且公主现在很开心。
她又问起了付明宛接下来的打算。
付明宛掰着指头数：“先除了安阳王，再为齐家昭雪平反。办完此事，大约也到了与邓执宋和离的时候，届时我离了国公府，便来投奔你可好？你开店，我画画，闲时还能与你作伴，给店里打下手。”
“好呀好呀！”月娘兴奋叫完，又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等等，你要同邓大人和离？出府？”
“对呀，我们本就是契约关系，时候已到，自然要和离。”
“可你刚才不是说……”
“契约在，我便同他安安稳稳地过着‘夫妻’的日子。”付明宛说，“至于契约过后，我同他的关系……我现在不想去考虑。”
她早已将未来的路想得分明，至于那条路上有没有邓执宋，是由他来决定的，而不是自己。
若他真心系念于她，便该亲自踏进她的生活，而不是顺势将她留在高墙大院中，继续做那“主母”、“夫人”。
月娘哭丧着脸：“公主，我听不懂。”
付明宛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不解释了，只问：“你还记得我同你讲过的道理吗？”
“大道理？”月娘想了片刻，“逃避可耻？”
这小丫头，竟然擅自缩减她的人生格言！
“那是‘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但我说得不是这句，是另一句。”
月娘被她看得心虚，小声嘀咕：“那是哪句呀？”
付明宛抑扬顿挫道：“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月娘想起了这句话——那时付明宛带她离宫，在邓执宋的马车上，她说过这句话。
她赶紧作酸儒书生状，弯腰拱手：“学生记下了，保证不再忘了。”
“我再教你一句英文的名言，学不学？”
月娘点头如蒜捣。
“Youonlyliveonc
e。”付明宛说。
“油……油什么丝？”月娘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试了好几遍，实在说不利索，嘀咕道，“公主，你们那儿的话可真稀奇。”
“那你就记住‘及时行乐’好了。”
月娘一知半解，懵懂问：“你现在同邓大人好，也是在及时行乐吗？所以才会开心？”
“没错，现在有乐趣就要现在享受，未来的事交由以后再考虑。”付明宛一脸惊艳，拍了拍她的肩膀，“孺子可教呀，小银盘！”
月娘掐起了腰，佯作生气：“叫我月娘！月娘啦！”
“口误，但是……你还不是一直在叫我公主？”
“嘿嘿，叫顺口了，果然很难改呢。”
……
在馎饦店待到傍晚，付明宛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她答应好要同邓执宋一起用膳的，眼下一片昏蓝，街巷灯火初上，显然已误了时辰。
她连忙在路边小摊上挑了个小礼物，算作姗姗来迟的借口，也盼能讨他开心。
回府后一路疾行，径直奔向小院，只闻木扉“吱呀”一声开合，她的脚步踏进房间，却骤然一顿。
邓执宋的榻前，竟立着一人——丹青。
二人神色皆冷，眉目间紧绷着肃意，可一见她进来，又不约而同换上笑容，仿佛方才的沉重从未存在。
邓执宋抢先道：“你许久没见过丹青了吧？自衡王府开始探查细作的踪迹，我便将她召了回来，暗中为我做事，不再以婢女的身份随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