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王暗骂一声老匹夫,神色不变,拱手一揖:“一码事归一码事,贪墨之罪,臣弟认了,皇兄要罚便罚!可齐家谋逆,何来冤案之说?臣弟冤啊!”
他转头,笑眯眯地看向邓执宋:“执宋,你可得看仔细了,季存惠呈上来的这些事里,可有一桩与齐家有关?”
邓执宋认真将册子翻了一遍,实话实说:“没有。”
安阳王立刻昂声道:“皇兄明鉴!臣弟被冤枉至此,求皇兄还我清白!”
皇帝面色凝重,眼底森寒,对季存惠道:“你若有安阳王构陷齐家的证据,尽管呈上来。”
季存惠垂目,声音低缓,却带着一丝讥诮:“臣子原本有人证,只是几人皆迫于安阳王淫威,服毒自尽,再难开口述冤。”
安阳王立刻抬手指他,声如洪钟:“空口白牙,就欲诬陷本王?季存惠,你好大的胆子!”
殿中气氛骤紧。
林阁老心中哀叹一声,觉得他这学生到底年轻,手中没有实证就敢如此行事,惜才之情涌上,已准备上前替他分辩几句,好歹拖个转圜的空档。
却在此时,见邓执宋忽然迈前一步。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如清风拂水,偏偏字字珠玑——
“季大人所收集的证据堙灭了?不巧,我这里却得了些证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安阳王猛地转眼,不敢置信:“邓执宋,你什么意思?”
邓执宋微微一笑,眼底却似出鞘的利刃,闪过冷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信笺,高举于前,朗声道:“此乃安阳王与刘墉的往来书信,共七封。”
未等众人有所反应,邓执宋已朗声将信中关键句子念出,声声如锤击心:
“皇兄病重,可趁机搜宫,需你领头完成此事。”
“齐皇后可废后否?上书试试。”
“齐氏已被放至军营,速奏其谋逆之罪。”
殿中死寂,唯余他朗声回荡,如雷霆击落。
安阳王脸色倏然惨白,背脊像被冷水浇透,没想到刘墉会把二人往来的信件留下,更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
他恨恨回眸望向刘祯,只见他忽然脆声跪下,哽咽而高亢:“臣惶恐!安阳王屡次胁迫父亲上书,父亲多次劝阻无果,只得照做!原以为这只是党同伐异之举,后来才知齐家是被冤枉的……父亲深感悔恨,特命我将信件呈上,还齐家一个清白!”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好在信件中未透露过多内容,安阳王强撑着声嘶力竭:“荒唐!荒谬!齐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本王请刘相带头上书讨伐逆贼,有何不妥?难不成要坐视齐军杀入皇宫,不闻不问?!”
“讨伐?”邓执宋冷笑一声,拿指节弹了弹信纸,“齐家还未动作呢,殿下就已想好了对策,该说是未卜先知呢?还是……引君入瓮?”
不待安阳王反驳,他已将信纸交由内侍:“孰是孰非,还请陛下看过信后定夺吧。”
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坐正了身子,颤抖着手指,一篇篇翻过信笺,血丝爬满了眼球,怒火焚透了身躯。
邓执宋静静看着皇帝,心道,他是在为什么而生气呢?
明明早就知道且默许了。
或许是在装样子。
或许是在埋怨安阳王没有藏好尾巴。
或许是病糊涂了,忘记了自己当初有多么想拔除齐家。
又或许是……接受不了皇后娘娘抛弃了他,选择以身殉齐。
是在后悔吗?
还是在苦恼,该如何处置安阳王这把刀?
殿中静得只剩下皇帝沉重的喘息。
轻薄薄的几张信纸,被他捏得满是褶皱。
烛光映照过来,将那张憔悴的脸映得狰狞了几分。
安阳王终于沉不住气,急急喊道:“皇兄,我——”
“住口!”
皇帝暴喝出声,压得群臣齐齐俯首。
他半阖着眼,沉沉开口,声音里透出滔天的疲惫:
“传旨——安阳王欺君罔上,数罪并罚,即刻褫夺爵位、封地,囚于乌台阁,永世不得出!”
。
三位昔日的翰林院同僚并肩而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
见季存惠面色凝重,刘祯说:“那到底是皇上的手足,皇上不忍杀,意料之中。”
季存惠笑容苦涩,如积雪压枝:“齐家到底还是未能昭雪。”
“届时安阳王被囚的事传开,世人定会将此事与齐家之冤牵扯在一起。百姓心中有一杆秤的,不会再骂齐氏是反贼了——若有野史万卷,终能胜过正史冷笔一行。”刘祯叹道,“不过我等今日之功,怕是无人知晓了。”
邓执宋听罢,眉尾一挑:“你之功绩?是姣娘的功绩才对吧?”
刘祯正色道:“是我兄妹二人同心,大义灭亲,弃暗投明!”
当初,刘姣虽答应了这场政治姻亲,心底却始终不甘。谁料成婚在即,付瑜却远赴军营,给了她思量的余地。
天意弄人,她在偶然间发现了刘墉与安阳王的往来密信,齐家之冤跃然纸上。
她踟蹰数日,终究压不下心头的良知,偷偷取出几封信笺,交予兄长刘祯。
二人一番争执,最终抉择铤而走险,先斩后奏。
此一着,斩落了安阳王,斩断了刘姣与付瑜的姻缘。不过刘墉一生经营的宰相之位,怕是也保不住了。
刘祯已准备好一套说辞,譬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后就由我撑起刘家”之类的,只愿刘墉届时还有力气抽他。
刘祯拍拍邓执宋的肩,半玩
笑半认真:“眼下姣娘婚事告吹,我刘家又‘家道中落’,你可得小心些,说不准姣娘哪日又缠上你,非要做你的侧室不可。”
邓执宋的眼角抽了抽。
心道:辞官隐居,刻不容缓。
不过出了宫门,邓执宋还是去找等在轿子里的刘姣,道了声谢。
刘姣才不稀罕他呢,刻意别过头:“哼,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父亲好!”
另一头,季存惠走到付明宛的跟前,将将宫中的结果一一告知。
付明宛并未太意外,只笑盈盈地说:“这段时间,谢谢大人帮我。”
“分内之事,无需谢。”季存惠语声平淡,神色一如往常。
他本欲拱手离去,忽然停步,转回头来,眸光深了几分:“明宛,你现在开心吗?”
月娘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呢,她立刻回答:“我很开心。”
“好,开心就好。”
季存惠没再说什么,只朝她微笑了一下,长袖一拂,步履决然地离去了。
付明宛凝望着他,直到背影融进暮色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喊的是“明宛”。
她不禁喃喃道:“你也要开心。”
我们都开开心心的。
正出神间,眼前骤然一暗。
邓执宋快步走来,占满了她的视线,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微笑道:“夫人,我回来了。季存惠同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了我今天发生的事。”付明宛将诸多思绪抛之脑后,抬头,朝他甜甜一笑,“夫君辛苦了!夫君真厉害!”
邓执宋眼底阴霾又散去了。
他有些可惜:“这报应来得轻了些。”
“明面上能达成此番结局,已经很不错了,暗地里嘛……”付明宛已有了计划,笑得狡黠,“我再努努力!”
……
安阳王并没有觉得自己身涉险境之中。
一是皇帝不想深究,既未明言他的罪名,也未昭告天下,显是有意留余地。
二是齐家未得平反,他们仍是大焉的罪人。
三是付瑜正在征战沙场,改日他携军功归来,他还有机会重返朝堂。
是以,他心中将此番囚禁视作休养生息的过渡,纵是木笼桎梏,他也能闲坐榻上,养精蓄锐,静候时机。
然而谁料,才入乌台不过一日,安阳王的死讯就传来了。
是突发恶疾,病死的。
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安阳王留了封绝笔血书,不知是谁将此书带了出来,还贴在了帝城根儿,引得晨昏之间,观者如堵。
书上只寥寥两行字:
我付璘对齐家有罪。
故,以死谢罪。
此书一出,彻底坐实了安阳王设计陷害齐家的事。
万人唾之。
数日后,安阳王草草下葬。
因其罪行已自招,皇帝只能默认了此事,权当安阳王一个人的谋划。不敢厚葬以惹众怒,便赐了他一口薄棺,埋于城外乱丘之中。
付明宛听闻后很是担心——万一安阳王醒来后,踢开了棺材板该怎么办呀?就像她那时诈尸一样。
月娘安慰她:“王爷的薄棺,大抵指的是陪葬品贫薄,而不是棺材板板薄,公主放心好了。”
付明宛想想也是。
就算他能踹开棺材板,还能破黄土而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