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仅感慨,齐皇后当年没土葬她,真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忽然又跺了跺脚,低声警告:“我给他下的是假死药,可不是毒药哦!他若闷死了或是饿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呼救得不够大声、命不够好,同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休想把我再召回去一次了。”
大地悄无声息,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诡辩给震撼到了。
付明宛只觉身心舒爽。
齐祸告一段落后,邓执宋开始筹谋“告老还乡”。
只是朝局风雨未歇,正缺可堪大用之人,几经辗转,终不得辞,只好三天一小假,五天一大假,假条递得比奏折勤多了。
是因为自己,他才被迫上班的,付明宛心生不忍,拉着月娘陪她逛街,打算买个礼物哄人。
去了首饰坊,她给邓执宋挑了条货真价实的宝石链子,戴一辈子的都不会坏的那种。
当然买的是最便宜的那档——就算浩渺阁给她折了友情价,买凶下药的费用依旧不菲,害她只好勒紧裤腰带,能省则省。
记得邓执宋说,将先前的那条链子给珍藏起来了,她索性溜进他的书房翻找,欲来一招偷梁换柱,给他个惊喜。
她翻遍了案几与书架,总算摸到一处暗屉,那条宝石链子躺在其中,熠熠生辉。
可又发现,链子旁边还放着一方手帕。
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主人时常翻看,又悉心放回的。
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这该不会是什么“战利品”宝箱吧?
他还有别的女人?!
她呼吸滞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将那手帕拿起。
等等,这好像是自己的手帕?
依稀记得作为宁禧,第一次同邓执宋见面时,她递给他了一块帕子,让他擦血来着。
如今这方手帕上的确抹淡淡的血迹。
将帕子暂放一旁,又在暗屉深处瞥见了一叠薄薄的纸。
抽出一看,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跌出。
……给主顾的春图,为什么会在邓执宋这里?
她颤抖着手拿出来数了数,十张都在,一张不差。
再一探,暗屉深处竟还压着一条腰佩。
她再眼熟不过了。是那条独一无二的雪隼翎羽。
暗屉里全是她曾经的、现在的东西。
她自来以聪明自持,却在这一刻大脑短路,嗡嗡作响,像是拧紧了发条的机关,只会卡顿重复地播报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听脚步声传来,她抬头,对上了邓执宋的眼。
他逆光而立,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扫过她手中拿着的物件,眸色也变得沉重。
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被拉长,寂然得只余心跳声。
良久,他才开口:“明宛,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付明宛深吸一口气,只问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你一直在骗我吗?”
第98章
邓执宋朝她走近两步,脸褪去阴影的一瞬间,带上了浅淡的笑容,轻声道:“‘骗’这个字有点太重了,我只是没说而已。”
“你为什么不说?”
“你又为什么瞒着我?”他反问。
付明宛噎了噎,半晌才低声道:“我不能说……而且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说。”
“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付明宛或许是还没缓过劲儿来,脑中仍是空空的,半晌才挤出一句,“那这些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
“说过什么?”
“我喜欢公主。”
他又近了两步,来到她跟前,垂眸,手抚摸上她的脸庞:“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欢公主,你也知道,不是吗?”
“你……你……”付明宛罕见得结巴起来,“你说真的?你这是在告白吗?”
“是,”他说,“付明宛。”
“嗯?”
“我跟他们不一样。就算你换了层皮,我也认得你。”
他的
声音低沉笃定,似誓言般一字一句落下:“我永远认得你。”
付明宛怔怔望着他的眼眸,见执念与情欲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吓得想赶紧别过眼去。
可他硬是把她的脸给掰了回来,强迫着她同他对视。
二人挨得很近,心跳声溢出胸膛,交叠在了一起,怦怦响个没完,几乎将彼此的身躯震散了架。
付明宛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心中已难以遏制地蔓延开了喜悦。
她有意同月娘坦白,二人才得以相认,可是半句话都没同邓执宋透露,他却认出了自己。
就算她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
他跟别人不一样。
她感觉自己的喉腔有些颤抖,平复了呼吸才小声说:“你再说一遍。”
“我永远都认得你。”
“再说一遍。”
“我永远认得你。”
见她胳膊一伸,将脸伏进自己的怀中,邓执宋紧绷了许久脊背才终于舒展,略略弯腰,抱紧了她。
付明宛的声音闷闷传来:“为什么?”
“不知道。”
“怎么不告诉我?”
“害羞。”
付明宛伸手锤了他一下:“少装。”
邓执宋轻笑起来,温热气息贴着她的耳廓:“害怕。怕把你吓跑。”
又说:“你那时不是喜欢着旁人吗?我何必自讨没趣。”
“死要面子。”她又轻轻锤了他一下。
“你喜欢我把你抢回来?如果我当时这么做了,你会喜欢我?”
“好吧……的确不会。”
“所以我说了,会等你的。”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付明宛心中有些发酸,骂了一句:“笨蛋。”
“嗯,我就是笨蛋。”
后来,付明宛陷入了沉默。
他的怀抱炽热,而她的心却冷与热交错,反反复复,翻涌不息。
就这么抱了许久,久到她快被这份静谧压得透不过气,才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医馆,你给了我那方手帕。”邓执宋说,“上面有你的味道。”
付明宛想,那时她才刚回到帝城来,他竟在最初的一眼,就识得了自己。
如果是那时……
她的唇动了动,却再没吐出一个字。
思绪翻涌,沉默再次攫住了她。
邓执宋捧起她的脸,轻声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付明宛没有回答,只望着他,眼中沉静得不行。
他忽然有些不安,吻如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额头,脸颊,鼻梁,企图唤回她的爱意。
她却没有沉溺其中,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还装作不认识我,骗我来画画,又骗我同你成亲……”
“我错了。”邓执宋扶着她的脖子,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不闪不避,轻声坦白,“可我不使些手段,你怎么会来到我身边?”
付明宛却问:“你使得这些手段里,也包括同付瑜做交易吗?”
“为了能将你接出王府,我只能同他交易。”
她眸光微敛,低声问:“你是……‘吕不韦’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在王府,你却毫不担心?为什么齐家覆灭,你和你母亲家却没被波及分毫?为什么你带我去皇宫的那一日,正好发生了宫变?为什么你不劝我杀了付瑜,而是让他去边关?”
许多往事在脑海里堆叠,丝丝相连,织成密网,不仅将她困住,还愈缠愈紧。疑心滋长,几乎要将她生生噬尽,她问:“你究竟同付瑜交易了什么呢?”
邓执宋拿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静默一瞬,才问:“我说的话,你信吗?”
她没作声。
“你已然觉得我在骗你,那我如今说的话,真也是假,假也是假。”
付明宛的嘴唇有些发颤。
邓执宋俯身亲了亲她,喘着气,低声问:“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很坏?”
“或许是同类相斥吧。”她苦笑一声,手不可控制地推开了他半尺。
她忽然发现,她总把自己想得太好,才会妄自觉得自己和季存惠相似。
实际上,她同邓执宋才更像些,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秉性如何,才会对他百般提防,生怕他的聪明自己更胜一筹。
可邓执宋固执得很,搂着她的腰,将人按入怀中:“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会说。”
“不,你别说,我不要听了。”付明宛却打断了他,说,“当我没问吧。”
她败下阵来,又开始想要逃避。
怕真相真如她想象得那般可怕,所以宁愿装作不知,自欺欺人。
疑虑很多,信任很难,所以将心交给他,并不是件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