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衣厚,邓执宋身上的水将衣衫浸得发沉,行走间愈发笨拙。
付明宛见他这样,伸手就要将他手臂架到肩上,权当人形拐杖。
谁知他微微抬手,执拗不肯:“殿下,臣子身上湿。”
天呐,别让她更愧疚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她低声道了这么一句,不由分说将他的胳膊扯上来。
邓执宋拒绝不了,只好由着她带着走。
或许是他太冷了,能觉察到一丝丝温热正从她身上散出,像碳火似的,往他身上渡着暖意。
“殿下。”他低声唤她一声。
“什么?”
“不是殿下的错。”
“我知道,”付明宛坦荡荡,“你们府的生态太好了,这才招来了怪鸟,是你们的错。”
“是。”邓执宋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丝笑意。
付明宛心想,他虽然心眼多了些,但脾气还不错,竟然完全没生气。
但她是个勇于认错的好姑娘:“不过你落水确实和我有一丝丝关系,但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她知道邓执宋身体不大好,若是因为落这一遭水,染上了什么恶疾,最后英年早逝……
那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想到这儿,她更加快了脚步去找厢房。
邓郎君你千万不要死哇!
可邓执宋并未怪她,反而说:“殿下无需道歉,殿下玉体无恙才是最重要的,臣子之躯,无足挂齿。”
付明宛闻言,一时没作声。
邓执宋低头,见一滴水珠在自己的发梢打转,对准了付明宛的肩头,摇摇欲坠。
可她肩上的衣衫颜色深深浅浅,已经被洇湿一大半了。
他的心有些痒,欲伸手去她肩头接那滴水,付明宛却猝不及防扭过头,同他对上了视线。
呼吸微滞,因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手,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堂皇,也未注意到她脸畔的手。
她极其认真地盯着他,说:“人没有孰轻孰重之分。我很重要,你也很重要啊。”
那双澄亮的眼眸里映出自己的脸。
默了半晌,他答:“是,殿下。”
得到这乖巧的答复,她很满意,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邓执宋虽然仍跟着她迈着步子,却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那滴水落在掌心,这才才堪堪回过神来。
已经至厢房前了。
这是后院几排屋里唯一未上锁的一间,付明宛推门进去,取了团锦帕拂去尘灰,随后将邓执宋按到榻上坐下。
“湿衣服脱了吧,小心受凉。我给你点个火暖和暖和。”
她吩咐完他,将角落处的火炉拖到床边上,蹲着研究起它的工作原理。
邓执宋望着她拨弄火炉的背影,喉头微动:“殿下……”
“嗯?”她头也不回,忙着点火,“放心,我马上就生起火来了。”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乡下的奶奶家燃炉子、烧柴火了,原以为这点小活儿不在话下,但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现在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
这要怎么生火啊!
刚才话说得利落,然而捣鼓了半天,火炉连一点燃起的迹象都没有。
付明宛犹豫片刻,打算寻求邓执宋的帮助,然而刚转过身,却看见他正低头解着衣带。
上身的衣衫已经敞开,水痕沿着胸膛起伏的线条流淌,一线一线地没入腰腹之间。
他肌肤冷白,长发漆黑,此刻湿意未退,打眼望过去,像一副刚着了水墨,尚未干透的美人图。
湿漉漉的睫毛一抬,恰好与她对上了眼神。
鲜少撞见他唇畔没有笑意的时候,原来这张脸竟是清清冷冷的模样。眼下痣宛如雪地里落的一点墨,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
付明宛心口一跳,明明没生起火,耳根却一下热了起来,连忙别开视线。
而邓执宋的手顷刻顿住,像是不知该继续解,还是该将衣衫束回去。
是她叫人家脱衣服的没错,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活色生香。
付明宛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会生火吗?要不你来?我、我去给你找套新衣服吧……”
然而她正要走,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她没敢回头,只问:“怎么了?”
邓执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间房应该是我夏日避暑歇息的住所,门侧的柜中或许还存着几件换洗的衣物。”
“好,我看看。”付明宛答完,他却仍未放手。
真奇怪,这人方才冷得打颤,但现在抓着她,手心的温度又烫得吓人。
该不会发烧了吧?
付明宛杵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转过身走近他几步,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怎么回事,反而自己比较烫!
不止是额头,她的耳朵好像也烧起来了,一只手正被邓执宋握着,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摸上脸颊。
应该没有变红吧?
“殿下?”
见她掩面,邓执宋拉了拉她的手腕,带着一点力道,将她的视线拽回到自己身上。
终于对上那双眼,他唇角一弯:“殿下的衣裙也湿了,记得给自己也找一套。”
。
邓执宋把火炉生着了,炭火噼啪作响,渐渐将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付明宛翻箱倒柜,果然发现几套干净衣衫。
她只有外衣湿了,里衣尚干,便只挑了一件月白袍子留下,余下的都推给邓执宋:“你多穿点。”
屋中恰好摆了一道雕花木屏风,两人干脆一人一边,各自换衣。
付明宛不放心他:“你身体还好吗?”
邓执宋原本并无大碍,可被她温声一问,竟忽然嗓间发痒,不由轻咳两声:“咳、咳咳……臣子无碍,劳烦殿下挂念了。”
……这声音哪里像无碍的样子。
屏风那头静了片刻,忽然传来她一声斩钉截铁的宣告:“我会对你的身子负责的。”
邓执宋被她的话噎得一滞,险些没被口中的气呛住,还真咳得停不下来了。
“你没事吧?”
“没、没事。”
听咳声渐弱,付明宛连忙道:“你放心,御医也好、药材也好,我都会负责,绝不会放任你不管,更不会让你撒手人寰的!”
原来是对他的身子骨负责。
邓执宋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有些哑:“多谢殿下,臣子……受宠若惊。”
她轻轻来了这么一句:“总之,我们算是扯平了。”
他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
既然穿上了男装,付明宛也不好再顶着满头钗簪,干脆将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个利落的发髻。
镜中倒影里的人眉目清秀,倒真有几分小郎君的模样。
“我好了,你换好没?”她问。
听见邓执宋的应声,她绕过屏风。
邓执宋已换上新的衣衫,只不过这位公子哥显然不常亲自更衣,衣带绑得乱七八糟,松松垮垮。
付明宛看着觉得碍眼极了,但也不好贸然上手整理,只好拉过锦被盖在他身上,眼不见心不烦。
她说:“我去找人来侍候你,你好生歇着,别乱走动。”
邓执宋道:“劳烦殿下了。”
她正要走,忽然听到外面有银盘的叫声:“公主,您去哪儿了?我听人说季郎君方才入园了,您快来呀!”
邓执宋看到付明宛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他常见的那种“我要开始干坏事喽”的光亮。
她正要提着袍子往外跑,身后却骤然响起邓执宋的一阵疾咳,声声泣血,听得叫人心悸。
付明宛良心未泯,止住了脚步。
邓执宋满含歉意地抬头:“咳咳……我没事,殿下快去吧。”
听他如此通情达理,付明宛一愣,感动道:“那我就先去了?你安生在这儿呆着,别担心,我会叫人来照顾你的。”
“……”
见她再次要走,邓执宋忽然叫道:“殿下等等!”
“怎么了?”她回头问。
“……殿下穿得不大合身,前院有许多人在,这样有失体统。”
她穿的是邓执宋的旧衣,比付明宛的身量大许多,此刻袖子耷拉着,的确不太像样。
“但现在也没别的衣服可穿……”
邓执宋打断她:“柜子里应该有襻膊,可以将袖子束起来。”
“襻膊?”
付明宛闻言,小跑着去柜中翻找,半晌后拎着一条绢带回来了:“这个吗?”
“正是。”见她脸色为难,邓执宋道,“殿下不会系?若不嫌弃,我可以帮殿下系上。”
付明宛想起
锦被下他那一团乱麻的衣带,对此话深表怀疑。
可邓执宋已经让出了一席空处,微笑着朝她拍了拍榻:“殿下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