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祯干脆捂住了刘姣的嘴。
刘祯比他们年纪略长,性子稳重,端方自持,与刘姣截然相反。他朝众人作揖:“家妹年幼无知,信口胡说,诸位勿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又低声朝刘姣说:“再如此妄言,便不许你再出门了。”
刘姣撅了撅嘴,不甚服气,低声嘟囔一句:“你和爹爹赶紧把我嫁进邓国公府,我自然不胡说了。”
被刘祯斜横了一眼,她终于闭嘴。
付明宛微微侧头,问银盘:“这人是谁?”
银盘答:“刘相的长子,刘祯。上次科举,他得了探花呢。”
“探花郎?那算了。”
他家世好,又是个守规矩的,定然不会与她做交易。
叶舟朝刘姣眨了眨眼睛:“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而已,执宋没几天就会腻的。谁人不知他枕边人换得比衣裳还快。”
其他郎君跟着附和:
“是啊,陈小花魁美若天仙,执宋也是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嘛。”
“侍女而已,我瞧着执宋近来更喜欢怜楼的小桃红呢。”
“执宋他风流成性,姣娘还是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了。”
邓执宋与这些郎君交情匪浅,常一道出入风月之地,在秦楼楚馆厮混。但他去了也不过是喝喝酒,听听曲儿,其实没人见过他近哪个女子半步。
诸人心里门清,他这是在以浪名自污,好断了众小姐们的妄想。因此在刘姣面前说这番风流妄语,也是存心替他作遮掩。
不过这话也被不明真相的付明宛听了去。
刚对邓执宋升起的一丝丝好感,此刻又荡然无存了。
刘姣脸色难看,有刘祯在一旁也不好发作,只能对着叶舟比口型:叶不恒,你完了!
叶舟心虚地移开视线。
诸人见状也纷纷噤声,岔开话题:“刘祯兄已吃过圣恩宴了吧?不知来日要往何处任职?”
刘祯答:“待开春之后,入翰林院供职。”
诸人立刻恭喜起来。
这群纨绔绞尽脑汁与探花郎掰扯起什么官场、学问,付明宛听得无趣,转身就要走。
但忽有一人说:“我刚才在书阁那边见到季存惠了。他这次是不是没中?”
付明宛停住脚步。
刘祯沉吟道:“季夫人近年来身体不好,存惠心思不在课业上,不中也情有可原。不过他天资聪颖,人又勤勉,下次定会金榜题名的。”
帝城同岁的小郎君里,数季存惠最具才学,平日里文章一出,连阁老们都点头称赏。谁料今科却未入榜,叫不少人吃了一惊。
有人哀嚎:“存惠都中不了,我又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中啊!”
众人笑作一团,这话题很快揭篇了。
付明宛思忖片刻,欲抬步离去,不过眼前却忽然晃过一道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眼,发现来者是安阳郡主付文君,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官家小姐,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付文君本欲张口讥诮她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谁知付明宛只随口唤了一声“郡主安”,旋即又补上一句“郡主再见”,随后便绕过她,脚下生风地走了。
付文君瞠目结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没说出话来。
银盘跟在她后面,问:“公主,你去哪儿?”
付明宛答:“去找季存惠。”
此时的邓执宋已服过汤药,换上了新的衣袍,正携着宏棋往厅堂去。不料刚转过回廊,便迎面撞上了付明宛。
以为她是来寻自己的,他轻笑:“殿下放心,执宋已无大碍。”
但不知为何,付明宛对他的态度又疏远了些,只略略扫了他一眼:“没事就好。”
他微怔,话未出口,她已转开话题:“书阁在哪个方向?”
邓执宋为她指明后,心下已然知道她要去找谁。
他抬手拦住她的去路,低声道:“郎君和小姐们都已到齐,正等着殿下呢。”
付明宛说:“我有事要去做,叫他们再等一会儿吧。”
邓执宋阻拦无果,只得侧身让开,嘱咐道:“还请殿下在晚宴时回席。今日诸位郎君皆备有才艺献上,殿下不在,便无人评判高下了。”
“好,我知道了。”
付明宛简单应声后,提着裙摆小跑起来,银盘跟在后面,两道身影很快便没入曲折的回廊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
邓国公府的书阁足有两层楼高,阁内书架林立,卷帙堆叠,一推开门便觉墨香扑面而来。
留银盘在门外守着,付明宛拎着一坛酒踏入书阁。
她在书架间穿行,一楼未见人迹,便转上二楼,环视一周后,终于在窗边桌子旁看见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淡青衣袍,执书而坐,修长的指节点在书页,眉头正微蹙着,似在沉思。
果然是季存惠!
她立刻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存惠兄?”
季存惠闻言抬头,没想到来者竟然是许久未见的付明宛,怔了一瞬。
付明宛同他对上视线,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来。
相较于上次见面,季存惠似乎清瘦了一些,眼底带着淡淡一抹青。可那眉目间的温润却丝毫未减,反倒因这几分憔悴,更添了些文人风骨。
没想到竟会在邓国公府相遇,季存惠眸中掩不住惊诧,问道:“明宛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参加游园会的,”付明宛在他对面坐下,故作惊讶,“存惠兄也是?”
不料季存惠摇摇头:“邓家书阁中有许多珍本,执宋心善,允我来借读。存惠今日来了,才知道正在办游园会。”
原来邓执宋是这么将他请来的。
不过这事是她欠考虑,只想着见人家一面,却忘记了他家中有病母,本就不宜来这种游乐的宴会。
甚至刚才得知了他落榜的事。
她眨眨眼睛:“巧了这不是!我本是来夺取驸马之位的,可听说有个叫存惠的郎君正在书阁中,便连忙撂下福奚公主,马不停蹄来寻你了。”
季存惠忍俊不禁,轻笑道:“是存惠耽误明宛兄了。”
她将手中那坛酒放在桌子上,朝季存惠一推,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茶盅:“存惠兄既认错了,还请自罚三杯吧。”
季存惠自然记得他们的约定:“在这儿?怕是有些不妥。不如我请明宛兄去酒坊……”
“我一会儿还要去宴上讨公主欢心呢,只能抽空来和存惠兄会这短短一面,还望存惠兄莫怪。”付明宛笑眯眯地说,“况且我与执宋是挚交,在这儿小酌两杯而已,他不会怪罪的。”
谅他也不敢怪罪。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季存惠合上书,将其放在一旁,举起酒为自己斟满,不禁感慨道,“上次一别后,我仍每天去千钟粟门口卖字,只是再未见过明宛兄了。原以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没想到今朝会在这儿对坐共饮。”
“巧,真是太巧了。”付明宛也为自己满上一杯。
这酒入口甘甜,滑过喉间却蓦地烧起一道灼热,直烫到心口去。
银盘不愧是曾在小厨房当过厨娘的,偷酒偷得这么有水平。
季存惠又问:“明宛兄想来也是出身世家?存惠眼拙,竟一时未曾识得,不知家父是? ”
上回见她时,她身着布衣,灰头土脸,他只当她是贫家少年。然而今日再见,她却一身清雅白袍,来赴这为公主择婿的游园会,这才知自己错看了她的出身。
“我……我与执宋相熟,只是混进来凑个热闹而已。”付明宛连忙摆手,“我可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季存惠想起那日她说的话,忙点头:“我记得的,明宛兄是江湖人。”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付明宛点头称是。
接连几杯热酒下肚,驱散了寒意,身体由内到外地暖和起来。
与季存惠闲聊好一会儿后,话题又绕回了公主择婿。
付明宛趁着意识尚清醒,旁敲侧击:“存惠不如也去宴上一坐,万一有幸让公主看上,直接入朝为官,便不用再经历科考之苦了。”
季存惠摇摇头,与她碰杯后笑着饮下了酒。
这并不出乎意料。
其实季存惠是驸马的最佳人选,但她也知道,季存惠不会和她做交易的,因此这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虽然有些小失落。
今天在厅堂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能入眼的郎君,痛定思痛,她只能放低对颜值的要求。
与他碰杯,又是一杯酒下肚。
这酒后劲儿有点大,这才几杯,他二人都有点眩晕了。
但话赶着话,他们越聊越投机,都没停下往嘴里送酒的手,最终眼饧耳热,神思涣散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谁也没察觉。
季存惠的眼睛眨得慢极了,托着下巴,认真盯着付明宛问:“明宛兄,为什么想当驸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