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明宛设身处地想了想:“我?我的话,因为公主是个小美人,嘿嘿……”
“唔……除了样貌呢?”
付明宛就算醉了也犹记得诱惑季存惠呢,连忙说:“不用科考!直接当官多好呀,是不是?我不是应试型人才,我是实践型人才,最讨厌考试了!”
季存惠不知她叽里呱啦在讲什么东西,不过听懂了最后一句,附和道:“我也是,其实我有点……害怕科考了。”
“害怕?”
“嗯,害怕。诸君皆谓我孤高,可存惠心知,自己怯如伏鼠。”他努力聚焦着目光,掰着指头认真数起来,“怕母亲病重,怕家中无银钱,怕季家受人嘲笑,怕自己让父亲蒙羞……”
付明宛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跌跌撞撞坐到他身边,安慰似的揽上他的肩,轻轻拍了两下。
季存惠绝不是个话多的人,但黄汤下肚后,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或许是酒太厉害,或许是近日太苦闷,又或许是身边的人会妖术,竟然能使他无端卸了心防。
“诸人都说我聪颖,日后定有大作为,说得我也信以为真,以为能考取功名,届时诸多惧怕皆会烟消云散,可是到头来……”话未说尽,他又仰头闷下烈酒,自嘲一笑。
可是到头来,他竟未能登科。
他在草间求活,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殊不知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
付明宛看着他,见月光从他身侧漫溯而来,像一层薄雪,描摹着他的嘴,鼻,眼。
“后来我开始害怕自己的欲望。”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明月,轻声说,“害怕欲望是罪魁祸首,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
。
邓执宋赶来的时候,两个醉鬼已醉瘫在地,紧紧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季存惠:“我怎么可能没考中,怎么可能!我的功课那么好!”
付明宛:“都说了你嫁给我嘛,这样你就不用科考了!嫁给我嘛!”
邓执宋:“……”
银盘从他身后冒出头来:“麻烦邓郎君了,我实在拖不动公主。”
第24章
地上的两人如藤蔓般紧紧攀附着对方,手搭着腿,腿搭着腰,恨不能长在一块儿。
邓执宋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想把付明宛从季存惠身上扒拉下来,但压根抽不动她的手臂,只好暗道一声“失礼了”,手拖住她的腰,欲把她从这泥潭里拔出来。
可付明宛就算被拖到半空,仍死死牵着季存惠不撒开,泪眼汪汪:“存惠兄你别科考了,就让我娶你嘛!”
季存惠同样抬手拽着她,可怜巴巴:“可、可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付明宛义正言辞:“男人又怎么了?钱基都能娶男妻,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邓执宋:……因为你是女人。
平日里谦逊守礼、光风霁月的季存惠,喝醉之后却懵得泛傻气了,结结巴巴地说:“但我从未喜欢过男人,我、我不行!”
付明宛:“那你喜欢过女人吗?”
“唔,也没有……”
“那好办,你和男人试试,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完蛋了,福奚公主要把帝城里最优秀的郎君给忽悠成断袖了。
在邓执宋因震惊而停滞动作的空隙中,付明宛不知道哪来的牛劲儿,竟然一个神龙摆尾挣脱了他的手,连滚带爬,重新来到了季存惠身边。
她深情地捧起季存惠的脸——
吧唧亲了一口,额头。
邓执宋:“……”
付明宛亲昵地蹭蹭他的鼻尖,睫毛扑闪在他脸上,小声道:“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被男人亲呀?”
季存惠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眸子狂颤起来,双颊顷刻间泛起酡红,不知道是醉酒,还是害羞,仓惶道:“我、我不知道……”
付明宛晕乎乎的,拿手指在他脸上点兵点将:“还不知道?那我再亲你的……这里一下……”
在她指尖落下之前,邓执宋再顾不得什么分寸不分寸的,猛地把她扛到肩上,转身就走。
季存惠伸出手,在他背后发出悲泣:“我喜欢,我喜欢还不行吗?明宛兄你不要丢下我,不要跟别的男人跑哇——”
而付明宛倒悬在邓执宋身上,喊的是:“呜啦啦啦!又坐过山车啦——”
“……”
邓执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他面无表情地扛着人出了书阁,冷声吩咐门口的宏棋:“把季存惠送回季府去。”
银盘跟在他后面小跑下来,急道:“不行!他清醒后万一把这事情说出去了,有损公主清誉!”
“……是我欠妥了。”邓执宋竟忘了这茬,又说,“先把季郎君安置在府上的厢房,等明日他清醒了再做打算吧。”
宏棋连忙称是,上楼抬人去了。
邓执宋迈开腿大步往前走,银盘提着裙摆跟在后面,小心打探道:“邓郎君不会把今日所见之事说出去吧?”
“不会。”邓执宋道。
“多谢郎君!”银盘见他脸色不善,声若蚊呐,“您、您现在这是要带公主去哪儿?”
“赴宴。”他简明扼要。
“可是公主都这么醉了……”
“这是公主的宴会,她起码得露一面。”邓执宋说,“你现在去找人重排座位,将主位设得远离宾客,再在前面竖两重屏风挡住。对了,再让厨房做碗醒酒汤放到主位。”
奴婢拿不了主子的主意,邓执宋也不像付明宛那样好商量,银盘只好依他的话,讪讪地跑去吩咐人了。
邓执宋扛着付明宛,继续在回廊上疾行。
付明宛完全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她是睡着了,终于能安静会儿时,她却忽然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邓执宋停下脚步:“怎么哭了?”
付明宛:“呜呜,我害怕……”
邓执宋:“害怕什么?”
付明宛:“过山车还倒着!是故障了吗?呜呜呜,好可怕……我会死吗?我会被甩飞出去然后摔个稀巴烂吗?”
她到底在讲什么玩意儿?
越想越悲伤,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腰间,使劲摇着头,
“呜噜噜噜”地把眼泪全抹在了他的衣服上。
“……”
邓执宋叹了口气,把她从肩上拽下来,改做抱在怀中。
这个姿势显然给了付明宛不少安全感,她终于止住哭声,手脚并用,紧紧扒拉在邓执宋身上。
像是树和树袋熊。
付明宛又快乐起来了。
她抱得紧极了,邓执宋感觉自己松了手,她也不会掉下去。
不过他还是托住了她的腰,继续往前走。
付明宛扶着他的肩,又换上了一幅严肃表情,郑重地盯着他看:“王母娘娘。”
邓执宋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或神仙,才又看向她,不敢置信:“你叫我?”
“王母娘娘,你就成全我和存惠兄吧!”
“……”
原来是在怪他拆散了牛郎织女。
他冷声道:“不行。”
“为什么?”
邓执宋反问:“你是牛郎还是织女?”
“我?”付明宛想了想,“我穿的男装,我是牛郎哦。”
“好。”邓执宋也一脸严肃,“小牛郎,我是不会把织女嫁给你的,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呀?”付明宛难过地弯下嘴角,“我和存惠是真心相爱的。”
她醉得不行,邓执宋也懒得挂起笑模样了,恹恹翻了个白眼,语气也冷飕飕的:“爱什么爱,你们才见过两次。”
付明宛作深情状:“王母娘娘,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邓执宋皮笑肉不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闻言,付明宛将脸埋在他肩头,凄凉地假哭了两声后,咿咿呀呀唱起了戏:“恨王母无情又无义~穷追苦逼把人欺~牛郎悲痛无良计~忍看他一家人~各东西~”
“……”
就当我无情又无义好了,酒醒了你就会感谢我了。
不过邓执宋实在没忍住,还真将自己当做了王母,问了一嘴:“你喜欢织女什么?”
见话语间似乎又有了希望,她噌的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好好看呀!”
“好看?”
季存惠有众多优点值得倾心,但没想到付明宛脱口而出的却是样貌。
听闻此话,邓执宋竟不由翻涌起几分攀比之心来,毕竟他才是帝城最闻名的俊俏郎君:“不,你再仔细看看,明明是我更好看。”
闻言,付明宛捧起他的脸,蹙着眉细细打量,看样子还真要研究个高低出来。
邓执宋顺势停下脚步,好让她看清楚了。
他由着她的手指划过额头,眉骨,眼睛,鼻梁。
最后停在嘴巴。
明明没有晚风拂过回廊,可檐铃却轻轻摇晃起来,叮呤当啷,在耳畔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