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亲个脸而已嘛,你们古人还是太保守了。
走过回廊,他们到了用膳的厅堂,昨日宴饮的摆设早已收拾妥帖,现在只留一张漆桌摆放在中间。
桌上放着五六碟小菜,一盅汤正冒着热气,挡住了季存惠的半张脸,不过仍能看到那紧锁着的眉头。
付明宛微微后退半步,躲到了邓执宋的身后:“你先走。”
然而邓执宋反手拽着她的袖子,又把她给拎了出来,甚至还往前推了一把:“存惠,你看看谁来了。”
付明宛只能露出一个惊喜的假笑来:“哎呀,存惠兄,好久不见呀!”
回头幽怨地瞪了邓执宋一眼,她这才走去桌旁坐下。
季存惠起身相迎:“明宛兄,执宋。”
见人到来,季存惠的表情舒缓了些,不过眼下两团乌青,显然是没睡好。
三人皆落座后,场面陷入沉默。
付明宛压根儿不敢看季存惠,目光只飘忽在糕点之间,季存惠亦是,恨不能把头低进碗里。
席上唯一神情自若的便是邓执宋了。
他起身为付明宛舀了一碗醒酒汤,转头又看向季存惠:“存惠头还晕否?我给你盛碗醒酒汤?”
“麻烦执宋了。”季存惠满含歉意,“我们竟在邓府书阁中饮酒至醉,实在有失礼数,存惠惭愧至极。昨日神志不清,也不知是否做了什么荒唐事,书阁中可有损失?若有,存惠定当竭力赔偿。”
闻言,付明宛心中一喜:他也不记得了?
邓执宋说:“唔,我前几日从琼林书院掌事那里得了一本绝世棋谱,不料却被你二人撒上了酒。哎,不过也无妨,存惠不必挂怀。”
付明宛闻言,略带疑惑地看向银盘,用眼神问:有这事?
银盘轻轻摇了摇头。
这坏狐狸不会想讹季存惠吧!
不等付明宛说话,季存惠已经起身,连忙作揖致歉:“是存惠不好,还请执宋将这棋谱价值如实告知,存惠必定……”
“我诓你的,没有这事儿。”邓执宋微笑着止住他,眼神瞥向付明宛,“存惠喝酒后安分极了,不像某些人……”
“这、这事儿就不要提了!”季存惠一听这话,耳尖噌的冒了红,连忙摆手,强作笑颜,“幸好我与明宛兄皆是男儿之身,这才没闹出什么笑话来,哈哈。”
方才将醒酒汤一饮而下,未及咽完,付明宛猛地咳了起来,差点没两眼一抹黑栽下去。
好的,他不记得昨晚那些对话了,却记得那个吻。
“哈哈哈,”她附和地尬笑起来,信口胡诌,“存惠兄莫怪,我们江湖儿郎酒后惯常豪放,跟兄弟搂一搂抱一抱、亲上一口什么的,也是常有的。是我未曾与你说过这臭毛病,实在是唐突,唐突了。”
“哦,原来这胡乱亲人的毛病是‘江湖规矩’啊。”邓执宋意味深长。
付明宛不理会他:“是呢是呢,存惠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季存惠闻言,勉强笑道:“明宛兄不必解释,这点小事,本、本就无足挂齿。”
他的耳朵虽说不那么红了,面色却依旧拘谨,低着眼看羹汤,有意不同她对上视线——显然是不信这番说辞,只想尽快让事情翻篇。
付明宛察言观色一番,心中不禁惶恐起来:天呐,我不会给他留下心理创伤了吧?
她还谴责福奚给付瑜留下了阴影,自己呢,还不是一样!
造孽啊!
她心一横,忽然看向邓执宋。
那双眼睛又亮了——闪着诡异的光芒。
邓执宋心道不好。
付明宛站起身来,掐腰大笑:“哈哈哈!实不相瞒,我们江湖上有句老话叫‘兄弟越亲越亲’!执宋一开始也觉得别扭,但现在已然习以为常了,不亲他还不行呢!”
首先,江湖上并没有这句老话。
其次,邓执宋并没有习以为常。
然而下一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过邓执宋的下颌,迫使他转头相对,随后在他脸颊上落了一吻。
邓执宋懵了。
季存惠也懵了。
其实付明宛用手在暗中挡了一下,使唇印在了自己拇指上。只不过借角度遮得严实,旁人乍一看还真以为她亲实了。
托那些不愿意打啵的演员们的福,她从片场学到了这招妙计。
付明宛豪气地一摆手:“昨晚我是这么亲你的吧?你看,真不是什么大事儿。”
桌下的手使劲儿拧着邓执宋的胳膊,逼得他不得不“习以为常”,只能僵硬地笑起来:“没错,明宛这样的江湖人就是不拘小节,存惠真不必在意。”
不过还没等她长舒一口气,他再次开口:“但是殿……明宛昨日亲的,似乎不是
存惠的脸颊,而是额头呢。”
付明宛:“……”
邓执宋朝她挑挑眉:“执宋不介意再被‘示范’一下。”
“哈哈哈,我说过了吧?不亲他还不行呢!真是的,执宋比我还像江湖人!”付明宛打着哈哈欲将这茬糊弄过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让他也就此打住。
不过邓执宋立刻响起一阵咳嗽,像是挨了多么重的巴掌似的。
付明宛齿缝里轻轻流出几个字:“你少装。”
幸好,季存惠脸上那无所适从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转而被“震惊”所覆盖。
付明宛一瞧,觉得这招虽猎奇,却颇有成效,于是再接再厉:“不如你们二人也亲一个吧?大家都是兄弟,兄弟就是越亲越亲嘛!”
季存惠:“……”
邓执宋果断拒绝:“我们不是江湖人,就不必了。”
又低声问她:“殿下是还没醒酒吗?”
付明宛也低声回:“有道是,事实胜于雄辩。”
被当成有猎奇习惯的江湖人,总比被当成心怀不轨的断袖好。
邓执宋继续压低声音:“不是想让他做驸马吗?殿下大可以直接坦白身份,以此事逼他就范。季存惠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会求着你让他负责。”
付明宛深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强扭的瓜不甜,我才不会如此行事呢。”
默了半晌又问:“等等,你怎么知道的?我说的?”
邓执宋却不言语了,回过身去喝汤去了。
这顿饭吃得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季存惠本性良善,向来不防人之心,因此还真信了这席荒唐言语的七八分。
临走前,他将付明宛拉到一边,对她作了个揖:“昨晚失态,让明宛兄见笑了。”
“哎,彼此彼此,说起来还是我更失态。”付明宛惭愧,“不过既然你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咱们权当没喝过这顿酒,亦没有喝醉过好了。”
此乃精神胜利法。
季存惠一笑:“既如此,改日我再请明宛兄小酌,重新履一遍咱们的约定吧。”
付明宛愣了下,感动于他竟还愿意和自己交际,忙说:“好,一定!”
季存惠又问:“不知我要如何寻到明宛兄呢?”
“我们江湖人向来居无定所,”付明宛想了想,“你若想找我,就给执宋托个话,我们在这儿碰头吧。”
他迟疑:“邓国公府?”
“放心,执宋与我很熟,他不会介意的。”付明宛先斩后奏,“对了,邓府有你想看的书?以后你直接来书阁看就好了,大家都是兄弟嘛。”
多可怜的郎君,他只是想看书而已,想必邓执宋不会袖手旁观吧?
邓执宋见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一同笑着回望自己,胳膊上不由得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待季存惠走后,付明宛蹦哒着凑到了他跟前。
她脸上的阴霾已被驱散,此刻眉眼明亮,笑意盈盈,像被洒了晨光的花枝。
他像是被闪了眼似的,忽然微微侧过头。
付明宛跟着歪头看他,担忧道:“你怎么了?头疼?昨日落水真的没事?”
“无碍。”邓执宋说,“我这就遣人去备车马,送殿下回宫。”
他回头,迈着大步往府内走,谁知付明宛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着,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只好又停下了脚步。
他问:“殿下不必跟着我,去前厅等候就好。”
“先不急着走,我有事问你呢。”付明宛道,“昨日的宴上可有发生什么事?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她真打算小酌一杯就去赴宴的,可没想到邓府这酒如此厉害,直接将她撂倒了。银盘说邓执宋硬拖着她去露了个面,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当众出洋相,怕吓跑那潜在的交易对象。
邓执宋似在思索:“昨天啊……”
付明宛眯着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昨天如何?”
邓执宋:“什么都没发生。”
付明宛一愣:“一切如常?”
邓执宋微笑点头:“嗯,如常。”
付明宛蹙起眉来:“可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