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笑着举起拇指,给付明宛看上面的墨痕:“这里还沾着些,没擦干净。”
“……多谢。”
她抬起袖子,假装擦拭痕迹。
在脸颊又开始发烫之前。
“殿下的脸怎么了?”
与季存惠告别后,付明宛美滋滋地走在回廊中,不料,被现身于拐角的邓执宋吓了一跳。
她闻言连忙摸了摸脸,不过现在冰冰凉凉的,于是小声嘀咕:“不红了吧?”
“不红,”邓执宋更正道,“是黑。”
她脸上有一大片淡淡的痕迹。
邓执宋想,像是滚熟了的汤圆,白中透着黑,不用咬开就能断定里面是什么馅儿。
书阁中昏暗,以为墨汁擦拭干净了,谁料在日光下,那些残迹却纤毫毕现。
“宏棋,备上热水,伺候殿下净面。”邓执宋吩咐完又转向她,温声道,“执宋有一物相呈,在书房恭候着,还请殿下净面后移步。”
付明宛捂着脸颊问:“什么东西?”
他故意吊人胃口:“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
净面之后,天色已渐沉。
眼见着回宫的时候快到了,付明宛顺势更了衣,穿上一袭鹅黄裙装。
书案前,邓执宋听得动静抬头,望向她,道:“殿下这身颇有春意。”
“立春就要来了嘛。”
她脸色明媚,不知是衣裳颜色衬的,还是因为别的是什么。几缕额发尚未干透,翘在鬓边,像含着露水的枝叶。
她朝邓执宋伸手:“东西呢?”
邓执宋从桌上拿起一个窄窄的锦匣,走过来送到她手中。
她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只笔。
笔杆乌黑细长,如一枝修竹。笔锋不同于毛笔,毫毛紧束如锥,硬而锐利。笔尾缀着一圈银环,顶端嵌玉珠,拖着一簇小小的穗子。
付明宛将玉珠一拧,咔哒一声响后,笔杆内露出了一截墨囊。
她看看笔,又看看邓执宋:“你……有点东
西。”
还真叫他给造出来了?
邓执宋微笑:“殿下用用看,若合心意,我再叫人去打造余下的几只。”
付明宛开心得不行,小跑到书案前坐下,把袖子高高挽起。拿压纸石捋平了宣纸,她提着笔环顾四周,却拿不准画什么。
看到邓执宋正站在面前,她眼睛一亮,指挥道:“你坐那儿,让我试试笔。”
邓执宋不置可否,坐在了窗前的太师椅上。
“别看着我,拿本书看。”
“好。”
付明宛认真画了起来。
笔触细若游丝,所过之处只余一缕清痕,线条利落分明,不断不散。
她一边画,一边想:完了,本公主好像真的要青史留名了。
她问:“这笔能量产吗?”
邓执宋疑惑:“量产?”
“就是,能造很多很多很多根,让大家都能用上这样的笔。”
“不能,”他说,“此笔机关繁复,材料珍贵难寻,能给殿下凑够一套笔已是不易。”
付明宛创业梦碎了,不过很快又沉浸在勾画之中。
邓执宋的手肘撑于案几上,指节轻抵着额际,另一只手翻着书,随口问:“殿下今日可见过存惠了?”
“嗯,刚从书阁出来。”
“殿下还未与存惠谈妥交易?”察觉她凌厉的目光扫来,他微微挑眉,“看样子是没有了。”
“少打听本公主的事。”
他不恼,笑着又问起别的事:“这笔,殿下用得可还满意?”
付明宛评价道:“比我想要的略差了点,但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人又如何?”
她回答的不甚走心:“你?邓郎君生了副好皮囊,很适合被画呢。”
笔下的人已然成型,她欣赏片刻,不由得盘算起来:这画如果卖给帝城中那些贵女,能值多少银子?
思及此,她立刻拎着画跑到他跟前,将笔递过去:“写上你的名字。”
邓执宋听话照做。
邓郎君亲签,价钱翻倍!
她喜滋滋地举起画反复端详,满心欢喜,打算趁着手感正好,再多画几幅出来。
这时邓执宋开口:“那适合做交易吗?”
她随口接道:“适合呀,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书房内静了一瞬。
付明宛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说画。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你说什么?”
邓执宋抬着头看她:“殿下与存惠做不成交易的话,不如同我做。”
他说的是婚事。
付明宛瞠目结舌,全然没料到邓执宋竟会对这事感兴趣,结结巴巴来了句:“你、你、你恨嫁?”
邓执宋:“……”
难道就算他费劲心机地洗白了浪荡子的名声,依旧没有好亲事找上门,才转而求与她做买卖?
又一想,不对呀,邓国公府的俊俏郎君,不可能沦落到没人要的地步。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邓国公府要落魄啦?你想要我的庇护?你家遇上什么困难就直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邓执宋微笑:“都没有。”
“那是为什么?”付明宛百思不得其解,“我的交易讲的是‘各取所需’,你既无意官职,又不求我的权势,为何要同我谈这生意?”
邓执宋道:“我有所求。”
“求什么?”
“我求的是‘婚事’本身。”他顿了顿,“我需一场婚事,好脱身于小姐们的纠缠。”
听着有些许自恋,不过邓执宋的确够格说这句话,他家日日都有人上门说媒,付明宛碰见过两三回了。
她说:“你大可以选一个心仪的女子成婚,没必要非同我交易。”
邓执宋摇了摇头:“做不得正妻,尚有妾室之位,她们未必肯罢休。唯有与殿下成亲,旁人才肯彻底死心,不再纠缠。”
他这话其实有几分道理。
自他恋慕付明宛一事传遍帝城后,那些贵女确实有些望而却步了。之前刘姣仗着家世显赫,有人撑腰,追爱追得轰轰烈烈,可自打传出他心系公主,她立刻偃旗息鼓,不敢再闹。
见付明宛陷入沉思,他站起身来近了她几步,循循善诱:“我虽不要官职,但公主与我成亲,仍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然而她却说:“我才不要。”
邓执宋问:“为什么?”
“我心中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她答。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可那个人既不知道你的身份,又不会同意与你作交易,岂能论作‘合适’?还是说,殿下想用醉酒之事逼他就范?”
付明宛沉默了,因为无法反驳。
他又朝她走近两步,抛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饵:“殿下若不信我,我们大可以签订契书,明列规矩,约束言行举止。况且我身子羸弱,命数未必长久,届时邓家的产业将全归殿下所有,实在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她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无奈道,“哪有人上赶着请别人来吃绝户的?”
她头一回发觉,邓执宋不仅聪明,还有点“疯”。
他低头,轻笑:“总之,我才是殿下最合适的人选。”
她伸手横在两人之间,止住他往前迈的步伐:“你让我想想。”
邓执宋的家世不符合她的要求,却主动提出作交易,一物换一物。
邓执宋的为人不符合她的要求,但又主动提出签契书,明列规矩。
至于邓执宋的脸……长得远超她的要求了,实在无法反驳。
但她默了半晌,还是抬头道:“不行。”
没办法,她想着这事儿的时候,脑海里总是冒出季存惠的脸来。
这婚事只是一件简单的交易而已,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吹毛求疵。
她甚至连向季存惠坦白身份的勇气都没有,却还要将这个位置给他留着?
还是她真的在……另有所图?
她的心有点乱。
思考不出个所以然,她长叹了口气:“天色晚了,我要回宫了。”
她转身欲离开书房,却忽然被邓执宋握住了手腕。
他不紧不慢地将她的手牵至胸口,不容她抽回。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付明宛被吓了一跳,连忙说:“你、你把我当什么人……”
“殿下。”邓执宋打断了她。
他缓步逼来,她便步步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只得仰头望向他。
能察觉到他胸腔的跳动,指尖被震得发麻。她被烫到似的想要抽离出手来,却仍被他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她威胁道:“你放手,不然我……”
邓执宋再次打断她:“我不像殿下那般心善,顾及着季郎君的意愿,不肯强人所难。”
她蹙起眉:“什么意思?”
他的手抓她抓得更紧了些:“殿下亲了我,该对我负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