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正起劲儿,这时一宫女送来糕点,银盘正要拦,却听那宫女说:“这是皇后娘娘派奴婢给公主送来的。”
付明宛闻言抬首,只见高位之上,皇帝的右手边坐着婉贵妃,左手边则是福奚的母亲,齐皇后。
只可惜满帘玉珠随风晃动,只能察觉到她雍容华贵的气度,却难窥真颜。
这还是福奚醒来之后,第一次与皇后见面。
台上除了皇帝,还有一干妃嫔、官眷在座,付明宛无法凑上去与皇后交谈,想了想,从桌上端了盘荔枝塞到那宫女手中,并道:“这荔枝鲜爽可口,也请母后尝尝。”
宫女应声退下。
台下传来阵阵高呼,原来是付瑜进了球。
她随众人一齐望下去,看到付瑜高举起球杖与同伴庆祝,脸上满是恣意张扬,心想,这兄长原来是会笑的啊。
只是不对她笑而已。
见皇帝很满意付瑜的表现,夏妃笑吟吟地说:“衡王的骑术射艺了得,果真是承袭了雪侯人的血脉。”
魏妃忙谦逊道:“姐姐过誉了,瑜儿不过略通骑射,勉强能在马背上坐稳而已。场上的郎君都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故意让着他呢。姐姐这般夸,瑜儿回头听到可得翘尾巴了。”
不料听到这话,皇帝却冷下了脸色,斜睨她一眼:“瑜儿若在你心里如此一文不值,不如将他送到皇后膝下去养着,省得让你看着心烦。”
一语既出,气氛顿时凝滞。
魏妃神色一僵,忙起身谢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瑜儿年少,臣妾只是怕他恃宠骄纵,坏了规……”
皇帝不语,只不耐烦地抬手朝她一摆,不准她再开口了。
魏妃只好坐下,局促地低头拉扯着手里的帕子。
宫中人都说她不受皇帝待见,付明宛如今算是亲眼瞧着了。
她悄声问银盘:“夏妃说什么……雪侯人?”
“雪侯是大焉北边的部族,逐水草而居,骁勇善猎,尤精骑射。”银盘答,“宫中曾有过一位雪侯来的妃子,魏妃是她的陪嫁婢女,她们一道从北地来到宫中的。”
怪不得付瑜的眉眼比旁人略深邃些,原来是有少数民族血统。
她又问:“雪侯来的妃子是哪位?小淑嫔?”
银盘附在她耳边:“是佳妃,不过她早就被打入冷宫了。”
“为什么?”
“她曾故意设局,害得皇后娘娘小产了。”银盘说,“此事之后娘娘凤体有亏,再未有孕了。”
付明宛一怔:“谋害皇后和嫡出的皇嗣,她就只是被打入冷宫?”
银盘:“佳妃毕竟是雪侯那边送过来联姻的,命金贵着呢,岂是轻易动得的。”
付明宛思索片刻,猜测道:“那背地里要杀福奚的人,会不会也是她?”
毕竟这佳妃有谋害齐皇后、谋害皇嗣的旧案在身上。
银盘疑虑:“她都在冷宫了,还能出来害人?”
“就算她人出不来,也可以买凶杀人呀。”一看银盘就没看过宫斗剧,付明宛剖析道,“她对皇后有怨,迁怒于弱小可怜无助的我,倒也合理……”
银盘想了想是这个道理,问道:“若真是佳妃,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都要出宫了,我才不主动去引火上身呢。”付明宛往嘴里扔葡萄,“咱们多小心些就是了。”
台下的马球忽然止住不动,原来是有人叫停了比赛。
内侍匆匆来报:“禀陛下,是狄郎君打球时扭伤了肩膀。”
“传太医给狄郎君医治,”皇帝问,“可还有哪家的郎君想打马球,能补上这空位?”
内侍道:“郎君们已经去找了,只是尚未有人应。”
付明宛闻言望向斜方的低台,彼处坐的皆是官宦子弟。叶舟骑马在台前绕着圈,扬声唤着几位闲坐的郎君,求他们下场救急。
她一眼便见邓执宋坐在其中,神色懒散,朝叶舟倦倦摆手——不去。
付明宛立刻扭过头,把扇子打开挡在脸前。
银盘怪道:“这大冷天的,公主怎么还扇起风来了?”
付明宛答:“我看到邓执宋了。他怎么也来了?”
“他父亲贵为国公,这等场面,岂会少得了邓家。”
付明宛又问:“那存惠呢?他也来了吗?”
银盘摇摇头。
这打开的扇子过分抢眼,邓郎君虽然一时发现不了她,皇帝却看到了,唤了声“福奚”。
付明宛忙不迭站起身来,恭敬道:“父皇,福奚在呢。”
皇帝问:“听说福奚最近学会骑马了?”
付明宛作乖巧状:“是,父皇。”
“马球也学了?”
“略通点皮毛。”
“既如此,你便下场去补了这个缺儿吧。”
付明宛一愣:“父皇是让我去打马球?”
夏妃忙出声劝道:“马球乃是男儿之游戏,追逐、碰撞在所难免,公主金枝玉叶,又是女儿身,怎可下场同诸位郎君角逐?只怕有失体统。”
齐皇后却忽然问付明宛:“福奚,你想去吗?”
付明宛既不擅长,也不喜欢运动,但听了夏妃这番“关爱”之言,让她心里不大舒服,便说:“福奚想去。”
齐皇后说:“那便去更衣,上场吧。”
皇帝则朝内侍吩咐:“跟刘祯说一声,叫他好生照看着公主,别让公主跌了撞了。”
原来皇帝是想把马球场变成相亲会。
付明宛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仍笑盈盈的:“父皇放心,福奚能照顾好自已。”
。
低台这边,叶舟还在求着郎君们参赛,忽听到刘祯朝他吆喝:“不恒回来吧,福奚公主来咱们队了!”
叶舟一愣,反吆喝回去:“福奚公主要上场打马球?”
“是,快回来!”
听到这名字,邓执宋端着茶的手顿住了,朝马球场上望去。
只见付明宛换了身乌缎窄袖骑袍,脚上蹬着绒皮的马靴,发髻高束,中间只插着支简单的玉簪,英气十足,令场边众郎君不由得失神。
她走到那匹汗血宝马前,抬手拂过鬃毛,随后脚尖一点马镫,利落地翻身上去。
手抓紧了缰绳,她骑着马来到刘祯、叶舟等人的身边。
叶舟朝她朗笑道:“许久未见殿下了,竟不知殿下会打马球!”
离上次的游园会已过了五六天了,付明宛再未出过宫。
她谦虚道:“我马球技巧生疏,还请大家不要介意。”
刘祯则说:“殿下放心,臣会时刻护着殿下的。”
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付明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答话。
他们几个策马行至场地中央,与对手会晤。
对面为首的正是付瑜。
他一袭墨色剑袖,骑姿挺拔,脸上笑意已经消失,望向付明宛时只余冷峻。
因太有压迫感,付明宛不自觉别开了视线。
他身后的郎君们看到她在场上,纷纷奉承起来:
“公主既然下场了,咱们便打个乐呵吧,省得伤了公主。”
“对面的听见没?咱们这场球就当消遣图乐,可别太较真于输赢了,让公主打得舒心才是!”
“公主花容月貌,诸位杆下注意着点,可别划伤了公主的脸……啊!”
一记马球猝然飞掠而至,正中说话的那人的胸膛,将其击落在地,吃了满嘴尘土。
付明宛落下了杆。
她一脸无辜状,掩唇轻呼:“福奚球技不济,实在失礼!”
双腿一夹马身,她慢悠悠行至那人身旁,俯视着他:“郎君没事吧?都是福奚不好。”
地上的人受宠若惊,忙不迭爬起身来,连连作揖道:“没事,没事!多谢公主关心!”
“没事就好。”她骑马围着他慢慢绕圈,又问,“对了,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那人连忙恭维:“我说公主花容月貌,美若天仙 。”
付明宛眨了眨眼睛,似在思考:“这话……”
“这话绝对发自肺腑!臣子一片赤诚之心,苍天可鉴!”
闻言,她勒缰止马,俯身朝那人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
她认真盯着他,问:“可是,你怎么敢直视我的?又怎么敢对我的容貌评头论足?”
他愣了一瞬,随即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抖擞如筛糠。
匍匐在地后,他的声音不住颤抖起来:“臣、臣子知错……臣子不敢了……”
付明宛直起了腰,环顾四周,对场上的诸郎君说道:“郎君们若想让着福奚,福奚自然开心。但就是球技不好,杆子也不长眼,难免会对好心人……痛下杀手。”
场上气氛陡然一滞,方才那些含笑的郎君,一个个收敛了神色,垂下眼睑,谁也不敢再言语半句。
付明宛今天很不爽。
不过现在心情好了一点。
权力,美妙的权力,请都去到女人们的手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