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权力的话,勇气也行。
付明宛一扬马鞭,悠悠缓行去自己的阵营,途经付瑜身侧,忽闻他开口道:“你跟从前的福奚太不一样了。”
付明宛今天特别不想装孙子,于是直直望向他,露出一个讥讽的浅笑来:“不是你叫从前的福奚去死的吗?现在如你所愿了,你该开心才是。”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身边。
鼓声一响,球落场中。
刹那间,各人身下的马匹均奔腾而动,蹄声如骤雨般响彻马球场。
马球刚一落地,便被付瑜当先夺下,叶舟从左翼疾驰而出,球杖挑向球身以拦截,马下杖影交错,尘土飞扬。
行至球场的转角,二人纷纷勒马转身,付明宛见机从旁掠来,扬臂一挑,轻巧地将球截走。
数位郎君立刻拍马迎上,她则带着马球穿梭其中。手腕一转,球杖虚晃一招,拨开迎面而来的攻势,使球巧妙躲开了对方拦截。
乘势奔跃,运鞠于空,马驰不止,迅若雷电。
喝彩声与马嘶声交织响起,在耳边不断回荡。
付瑜调转马头冲刺而来,意图截球,而付明宛已看准落点,轻吁一声,座下马跃过数丈,再次抄至球前。
只见她身子微伏,长杖平出,重重一击——
马球贴地而飞,掠入鞠门!
她进了第一个球!
付明宛勒马回首,与刘祯、叶舟隔空举杖相碰。额边的鬓发被汗浸湿了,在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心里默默念起感谢词:感谢多巴胺,感谢好胜心,感谢我自己……
马身抖擞了一下。
她连忙拍拍它的鬃毛:“也谢谢你。”
可掌心刚落下,那马却忽地前蹄一顿,尾巴急甩,鼻间喷出浓浓的热气,嘶鸣一声后四蹄乱踏,在原地打起转来。
见状不对,刘祯连忙策马赶来:“公主,这马怎么了?”
“它从一开始就不大听使唤,或许是性子太烈了……”
然而话音刚落,马身又是一抖,长嘶一声,竟不受控地带着付明宛飞奔而出!
狂风扑面而来,付明宛勒紧缰绳却依旧无法遏制住它,腰身被颠得几乎腾空,俯身死死抱住马颈。
“拦马!”付瑜见状神色一变,立刻策马追去。
然而那疯马奔得近乎癫狂,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沙,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下一瞬,一声闷响砸入尘土之中。
第30章
“止住血!”
“水!快拿水来!”
内侍宫女们快步奔走在甬道中,铜盆里的水跟着步伐摇晃,星星点点落在宫砖上,留下一连串褐色的痕迹。
已入夜了,公主殿中仍灯火通明。
皇帝一把拉开失神的齐皇后,让出路来,宫人这才得以蜂拥进了殿中。
他抓着她的肩膀,说:“福奚会没事的,阿嫣,你清醒些。”
齐皇后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只呆呆望向殿中。
众妃嫔在一旁候立着,其中夏妃满脸焦急,道:“这好端端的,公主怎么会坠马呢!”
魏妃附和:“公主学了这么久的骑术,怎么会……”
有妃嫔轻声猜测:“那马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这才发了疯?”
“你是说这事儿是有人故意设计,想要害公主?”
“嘘……别瞎说。”
她们忍不住低声密语起来,神情或忧或疑。
不一会儿,一内侍急匆匆奔至皇帝面前,跪地禀报:“回禀陛下,教骑校尉已查验完毕。”
“如何?”
“马身并无伤痕或异状,所食的草料亦与往日无异。喂马、巡厩之人皆是旧人,并无更换,近期也无可疑之人靠近马厩。”
皇帝眉头紧锁:“公主坠马是意外?”
内侍答:“校尉们尚不敢妄下断论,不过大致猜测是那马性烈,虽表面驯顺,实则未尽服帖,这才惹下大祸。”
“去把那畜生宰了。”皇帝捏向眉心,声音中透着寒意,“若公主真有什么意外,再另行处置那一干教骑校尉。”
“是,陛下。”
这时太医快步从殿中走出,齐皇后忙迎上去,抓着他问:“福奚怎么样了!”
太医跪倒在帝后面前:“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公主坠马时头部着地,胸腹多处受损,如今气血逆乱,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忧。”
话音一落,众人俱是色变。
齐皇后身子一晃便要栽倒,幸得皇帝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她。
皇帝厉声呵斥:“召太医院所有人全力救治公主,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尔等一个都别想活!”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护公主无虞!”太医跪地高呼。
而齐皇后在粗喘片刻,终于回过了神。
她从皇帝怀中挣脱出来,踉跄几步后死死抓住贴身宫女的手:“去!去找弘言大师来,他肯定有办法,他……”
皇帝重新把她的肩膀掰回来,耐着脾气说:“阿嫣,福奚一定会没事的,你别着急……”
齐皇后却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吩咐宫女:“上回那几个巫祝可还在帝城?去把她们也请来!还有,还有……去备好灵台香烛,我要亲自跳神……”
“齐嫣!”皇帝暴喝出声,打断了她的呢喃。
头一回见帝后争执,盛怒之下,众人皆骇然不已,齐齐颔首伏地。
除了齐皇后。
皇帝扳过她的脖颈,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恨恨道:“如今这天下太平,江山稳固,不是靠求神拜佛求来的!你身为国母,几次三番这般荒唐行事,成何体统!”
“不倚靠神佛,我又能倚靠谁呢?”她发出一阵暗暗的低笑,半晌才抬眸,“你吗?”
闻言,院中一片死寂,几乎连喘息声都没有了。
“自福奚出生,你可否抱过她一次?她上次出事,你又看过她几回?”齐皇后喃喃道,“犹记得那年我小产,命悬一线,身边却只有福奚陪着。这孩子抓着我的手,为我擦眼泪,说‘弟弟妹妹没了也不要紧,以后福奚会保护母后,成为母后的倚靠’。”
“我……”
齐皇后打断他的辩解,眼中是多年积压的悲意与愤恨:“如今福奚危在旦夕,我无人可倚靠,自然只能信神佛了。”
皇帝面色阴沉,似有话要说,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倦倦地摆了摆手,道:“皇后累了,就别操心公主的事儿了,回去歇着吧。”
内侍应声上前,强行搀扶住了齐皇后的胳膊,欲将她请回寝宫。
她无力反抗,只能任凭他们将自己带走,然而走了两步,她忽然止住,回头朝皇帝讽刺一笑:“其实,我原本还倚靠着另一个人。”
皇帝看向她。
“可惜,那人已经死了,”她说,“拜你所赐。”
皇帝神色猛
然一变,呼吸骤重,眼中泛起丝丝猩红:“送皇后回寝宫,没有圣旨不得外出!”
齐皇后不再发一言,决绝地扭头离去。
。
从马上摔下来后,付明宛开始陷入漫长的梦中。
她梦到了很多现代发生过的事。
梦到额头上长了个痘,她挤了半天,未果,还新增两个紫色的指甲印儿。
在镜子前浪费的这几分钟让她与公交车失之交臂,在寒风中煎熬着苦等许久,眼见着快迟到了,仍不见下一班车的踪迹。
无奈,她打开了打车APP,只勾选了前列最便宜的几种车型,但车费依旧高达十五元,让刚大学毕业没几个月,仅领三千实习工资的她心如刀割。
此举实在奢侈,思忖再三,她扫了辆共享单车。
吭哧吭哧骑到公司门口,手背被风割得红肿,并且久不见好,最后花了十五块买药膏。
她在现代的生活可真是越努力越不幸。
她梦到了部门开月会,她的上司上台发言,汇报新一轮的双旦规划。
上司声音不算洪亮,但字字铿锵,一气呵成,讲到关键处时微微抬高声调,周遭人抛出的问题时也应答如流,得到了老板的赞赏。
表演得真好,像这方案真是他做的一样。
付明宛为了写这个方案,已经连续熬了五个大夜,午饭都来不及吃,结果不仅不能获得署名权,还要被PUA:
虽然你已经够优秀了,但还要更优秀才行。我跟你透个底儿,组里都是老人,裁你这个新人的成本最低了,转正的事儿还得自己再努力拼一把,有活一定要抢着做,多为公司做奉献……这话听得懂吗?
付明宛陪笑:听得懂的,哥。
真听得懂?
真听得懂。
付明宛脸上依旧挂着恬静的笑,只能暗暗在心里骂他八辈祖宗:听得懂你故意给我制造焦虑,既要我为公司卖命,还想让我感恩戴德。
她还梦到了上司让她帮忙端咖啡的那天。
她将手伸过去,可男人的手指粗糙,像砂纸,自她的手背磨至指尖,才缓缓将咖啡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