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瞬间很想吐,又想,可能是自己太过敏感,可能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交接动作罢了,于是硬生生将恶心忍回去。
可是她抬眼时,看到了那獐头鼠目的男人嘴角挂着笑。
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手腕,恶心感好几天都未能消散,让她一度想砍下自己的手。
所以穿越成福奚公主的第一天,付明宛砍下了他的头。
她还梦到了猝死那天。
下班之际,她忽然收到了加急任务,让她第二天九点前做完方案。
那时已经凌晨一点,她虚弱地趴在办公桌上,和上司线上对线:我记得这是Linda负责的呀?
上司回:Linda临时有事请假了,明宛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临时顶上没问题吧?
他发来文件,付明宛点开看,发现Linda除了在封面上敲了署名,其他什么内容也没做。
看来她又要“做好事不留名”了。
她犹豫半天,还是决定拒绝:我这两天休息不大好,心脏有点不舒服,总是一悸一悸的。要不您再问问别人?
上司答:心悸啊?小毛病,你克服一下吧。还是转正要紧啊,你说是吧?
克服一下吧……
克服一下吧……
克服一下吧……
她只恨死前没有留封遗书,在纸上写满这句炸裂发言。
付明宛不想再回忆了,但梦境把她拉回了大学的时候。
老师同学们都说美术这行当没前途,还是她聪明,晓得早日转行,上岸大厂,脱离了泥潭。
父母总向外人炫耀她的工作,说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从来不用人操心。
她也非常得意,觉得自己高瞻远瞩,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依旧算计出了一条璀璨又成功的人生之路。
可她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的工作体面又钱多,分明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虽然苦了点,累了点,但她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当年为了漫画大赛熬了五个通宵,天天被指导老师骂画的垃圾,她依旧很开心,很有动力啊?
那个时候甚至一分钱报酬都没有呢。
季存惠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别人有别人的道,你有你的道,生在江湖,也不一定非得按江湖的路子走。”
哦,原来这不是她的道。
世俗眼中的“成功”也不是她自己的“成功”。
只是一直被世界推着走,她少不经事,真的误以为拥有了这些,就能拥有幸福。
往昔的记忆再度上演,像是走马灯。一刹那,它裹挟着诸多繁杂心绪汹涌而至,将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之所以痛苦、焦虑、迷茫、恐慌……
原来都是因为她违背了自己的真心,忍耐着自己的意愿。
害怕。
她现在好害怕。
她想,我不会又要死了吧?会痛吗?上次死的时候就很痛……
季存惠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快,明宛,快把自己当成傻子。
-当傻子?
-对,万般忧惧皆由心起,若能无心无念,无欲无求,不忧不思,自然不怕。
-不忧不思,自然不怕……
-明宛,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
……
…
。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付明宛被呛了一下,连忙撑着发麻的胳膊起身,将血吐了出来。
银盘被她的动作一惊,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去找太医!公主醒了!”银盘忙给她拍背,泪眼汪汪,“公主,你昏迷五天了!吓死我了!”
“五天……”她躺下,呢喃道,“现在到立春了没?”
“立春已经过去了!您现在还是安心修养,季郎君的事等过段时间再……”
她抓住银盘的袖子,轻声说:“可我现在就想见他。”
第31章
银盘拿手指戳着她脑门,急道:“门儿都没有!你知道你现在身体多差吗?就在这儿躺着那也不许去!”
付明宛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见她还算听话,银盘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太医说你若是还醒不过来,就真没救了!真是菩萨保佑!”
“那些记忆果然是走马灯。”她心有余悸。
幸好她听了存惠的话,放空了大脑,这才没被现代那些痛苦的记忆拖进深渊……
啊,他简直像天使一样。
好想见他。
不过她默默瞥了银盘一眼——身边还有另一位小天使守着呢,实在出去不得。
银盘给她端来水润嗓子,又问:“公主还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吗?”
“我就记得,我骑的那匹马很亢奋,它突然跑起来,任我怎么拉缰都不肯停,最后还把我甩下去了。”她回忆起马球会那天的事,脑中一阵钝痛,“这是怎么一回事?那躲在暗处的人又对福奚下手了?”
“圣上已经命人彻查过了,马并未被人动过手脚。”
“马被没动手脚,我身上呢?”付明宛道,“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异样,这才诱使马发狂了?气味?还是衣服的颜色?”
银盘摇摇头:“我找太医院和教骑校尉检查过公主那天所穿的衣物了,也没有发现异常。”
付明宛不太能相信这是场意外,把疑心又引向了付瑜,毕竟她破天荒地没有对着兄长扮柔弱,卖笑脸。
她问:“付瑜当时和我一起在场上打马球,会不会是他趁机……”
“谁都有可能,就衡王没可能!”银盘激动起来,“他可是救了你一命呢!”
原来那天付明宛坠马后,直接失去了意识,倒在尘土之中。
狂马一动,其余的马亦惊,嘶声四起,有几匹竟也不受骑马人的控制,在原地蹬踏回旋数步,忽而如发狂般冲向她所倒卧的地方,似要将她踏于蹄下。
千钧一发之际,是付瑜纵马逼近,身形猛然一倾,趁那狂马扑上之前,迅疾出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拾入怀中。
惊马的鬃毛拂面而过,其举动的凶险可想而知。
他一手揽着付明宛,一手挥剑,剑锋掠过围攻的马颈,血线迸溅,这才从乱蹄之中杀出一条路来。
“他抱着你出马球场的时候,身上全是血,修罗似的。”银盘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魏妃看到后都要被吓晕了……”
付明宛一怔,没想到付瑜会出手救她。
他不是巴不得她死么?真搞不懂他。
不过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在付瑜面前还是继续装孙子吧。
武力值好高,她真的惹不起!
她对自己的恶意揣测有些良心不安,找补问道:“付瑜他受伤了没?”
银盘答:“衡王伤得不重,休养了几日,现在应该无大碍了。”
“等改天我身体好了,带点水果去慰问他一下吧,”她小声嘀咕,“毕竟是救命恩人。”
又想,坠马真是意外?
若不是,只能说藏在暗处的那人手段太过高明。
不过环顾四周,公主殿里依旧空荡荡的,恍若她初来到此处时一般。
银盘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说:“皇后娘娘又被圣上罚禁足了,这才没来看望。不过她有托贵妃娘娘送来许多东西,喏,你看那边的一大堆。”
银盘给她讲了那日在公主殿前帝后的争执。
“福奚会保护母后,成为母后的倚靠?”付明宛震惊道,“这样一件贴心小棉袄最后竟然长成了病娇兄控?皇宫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都怪皇帝不让皇后和福奚母女相见,这才导致她过分依赖付瑜,以至于现在覆水难收,一团乱麻。
受了这次险,让她恐惧更甚,巴不得现在就能逃出宫去。不过现在身体状况不好,还是要以静养为宜,银盘把她摁在床上不让动,一连又躺了四五日。
后来总算能下床,不过她坠马时扭伤了脚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浑身也使不上劲儿。
被银盘搀着做复健,她苦着一张脸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去见存惠?”
银盘严厉极了:“等你能自己走路了为止。”
她立马甩开银盘的手想要走两步,结果直接摔倒在了软褥上。
银盘冷眼旁观:“公主你还是别逞强了,乖乖休养吧。”
付明宛爬起来,叹了口气:“我在立春爽约了,也没捎给存惠个解释,不知道那天他等了我多久。”
“季郎君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归善解人意,我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怎么能因为人家脾气好,就将错处轻轻揭过去呢?”
“好吧,公主说的是,我错了。”
“而且啊,坠马的事耽搁了立春之约,我还没见过存惠,就得回复邓执宋了。”她思虑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银盘,“把邓执宋请过来行不行?我要与他商议下这事,看看能不能拖延些时间。”
银盘一愣,为难道:“邓郎君是外男,怎么能入公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