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暂停,我活了_智齿犬【完结】(42)

  邓执宋道:“殿下还是上轿吧,如今亲人过世,存惠心中定不好受,你若在此时说了这桩交易,像是在轻贱他。”

  他说的话,付明宛自然也想到了。

  但又想,季存惠现在无依无靠,没有人在身边……

  她想陪着他。

  犹豫片刻,还是决然迈步进了季家。

  宏棋抬头望向轿中的邓执宋:“郎君不拦着吗?若公主此时见了季郎君,定会心生怜惜,届时您……”

  “罢了。”他伏在车窗的雕栏上,静静凝望着付明宛离去的背影,“就听天由命吧。”

  季家不大,付明宛环顾四周,发觉这里与银盘家的宅邸差不多逼仄。

  丧事已经结束许久了,不过院内仍斜垂着白幡,朝厅堂望去,能看见供桌前燃着香火,细烟飘向屋梁。

  她在门前站定,看到屋内的矮桌前正坐着一人,手中捧着本书正在读。

  她轻轻叫了声:“存惠。”

  季存惠从书中抬起头来。

  他比上次见面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且疲惫,衬得眼眶愈发红肿。

  见她来,他的眼眸颤动了一瞬,扫过她周身装束,不可置信地开口:“明……宛?你怎么……”

  “等等……先让我给伯母上柱香。”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供桌前,弯腰取了柱香,点燃后双手合握,郑重其事地对着灵位拜了三拜。

  良久,她低声道:“伯母安息。”

  把香插上,她长舒了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才转过身。

  “见我这身打扮,你吓到了吧?抱歉。”她故作轻松,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应该早些告诉你的,但是……”

  季存惠却退后两步,垂下眼眸:“明宛还是别离我太近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付明宛的身形僵了一下。

  一刹那,全身的勇气都退却了。

  她勉强笑了笑:“季夫人的事我都听说了,存惠节哀。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那、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跨过门槛,却听季存惠在身后喊道:“等等,别走!”

  她一怔。

  他轻声说:“……你坐吧,我去倒茶。”

  付明宛转过身来的时候,季存惠已经快步去了屋另一侧的厨房。

  她犹豫片刻,还是踱步到桌前坐下了。

  桌上都是书,她沿着高高堆砌起的书一路向上看,发现墙上裱着两张画。

  一张是雪中墨梅图,笔墨间透出一股倔强之气,顿挫间画出疏枝横斜。星星点点的梅花泼洒在雪枝上,显得格外孤傲寂寥。

  此画署名是林琼,正是曾送画给季存惠的那位林阁老。

  墨梅图旁边挂着的……

  是她那日在书阁中随笔画的季存惠。

  和大师比起来,她的笔法稚嫩又生疏,墨汁印在手侧,又弄得画中到处都是黑痕。

  挂在一起实在是太抬举她了,她羞愧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这时季存惠从屋里出来,见她一直盯着那图,神情微变,连忙快步走来,挡在画前。

  他拾起茶碗放在她面前,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我那时不知道你是女子,这才冒昧把画……”

  “是我一直没向你坦白女儿身,是我不对。”她连忙说。

  在厨房缓过后,季存惠脸色略好转了些,朝她露出了个略显生硬的笑:“抱歉,方才是我小题大做了。明宛是江湖女子,心性洒脱,反倒是我,酸腐书生一个,过分拘礼,惹人不快。”

  听完这话,付明宛又愧疚起来了。

  她撒的谎可真多。

  季存惠自她一进门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处,这会儿来得及问:“立春那天你没来,可是因为受了伤?江湖凶险,明宛该多保护好自己才是。”

  “是受了伤,”她说,“我从马上摔下来了,前几天才刚苏醒。”

  季存惠为缓和气氛而开起玩笑:“幸好我没跟着你学骑马。”

  付明宛忙不迭点头:“正是!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收徒呢,真是丢人。”

  他坐在了她对面:“明宛作为女子,能只身闯荡

  江湖已经很厉害了,不必妄自菲薄。”

  闻言,付明宛愧疚更甚。

  在默念两遍“别怕”后,她捧着茶碗,小声说:“其实我不是……江湖人……”

  季存惠倒茶的手顿住了,茶水滴在木桌上,晕出了一小片褐色的痕迹。

  付明宛闭着眼睛说:“我姓付。”

  付是国姓,最近从马上跌落的,姓付的人也只有一个。

  季存惠沉默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的身份。

  他艰难地问:“你是……福奚公主?”

  “是。”她答。

  屋内陷入死寂之中。

  付明宛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待心跳声平复,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算是朋友么?”

  “你……”季存惠按住额角,垂目盯着桌上的水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请殿下让存惠缓缓。”

  怪不得她能自由出入邓府。

  怪不得她每次都在游园会时现身。

  怪不得……

  他真是个傻子,竟丝毫没察觉出不对,只以为她是个长得有些女气的小郎君。

  他又想起了书阁中的那些亲昵之举。

  “先前是存惠不知礼数,唐突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是我存心隐瞒身份,骗你在先。是我的错,你没错。”付明宛抬手止住他起身,“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虽这么说,季存惠还是深深蹙起了眉。

  付明宛看着他复杂的脸色,越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心知与他做不成朋友了,横竖以后都不会再见,她干脆心一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你还记得么?喝酒的那日我说过,若能尚公主,驸马将直接入朝担任重职,不用再经历一遭科考。”

  季存惠看向了她。

  “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她缓缓开口,“我觉得存惠是驸马之位最合适的人选。”

  闻言,他哑然了。

  “我不想逼迫你,也不是轻视、可怜你,”已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付明宛轻声解释起来,“我只是觉得,存惠是个很好的人,该去朝堂上大放异彩,而不应被科考绊住前路。”

  季存惠纵然有才学在身,但上次尝过失败的滋味,下一次难免会害怕。

  而她,太清楚恐惧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它能让信心堙灭,让内心坍塌,让所有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胜利都被毁灭,让人陷入恐惧的轮回中。

  人可以战胜恐惧,也可以逃避恐惧。

  就像他的话把她从回马灯里拉出来一样,她也想捂住他的耳朵,告诉他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不要怕,有我在。

  她不想再害怕了,也不想他害怕。

  她说:“先前种种,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并非想用那些事来威胁你。存惠只管听从本心便好,若你不愿当这个驸马,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季存惠依旧沉默着。

  或许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之于口,但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天家贵女、金枝玉叶,这才什么都没有办法说吧?

  沉默有时候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算了,今日只当我没来过就好,我说的这些你都忘了吧。”付明宛的语调轻松极了,“希望存惠还当我是朋友。”

  她强撑着桌子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去。

  他没有挽留。

  邓家的马车仍停在季府门外。

  见邓执宋趴在窗前,露出微笑来迎接她,她停下脚步,抬头埋怨道:“你笑得也太幸灾乐祸了吧?”

  “有么?唔,好像是有点。”邓执宋摸了摸嘴角,笑意更甚,“殿下请上轿吧。”

  他抬手掀起帘角,朝她伸出手心,欲扶她上轿。

  然而还没等付明宛把手放上去,身后却忽然传来失措的喘息声。

  季存惠现身于此。

  他抬手拉住了付明宛的手腕,使她一个踉跄,转身撞进了他的怀中。

  他说:“你别走。”

  季存惠的胸膛在微微发颤,她的耳朵贴在上面,能听见心脏撞动肋骨而发出的嗡鸣。

  付明宛懵懵地问:“你、你这是……”

  季存惠说:“别走,我答应你。”

  “真的吗!”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开心的说,“你真的肯做驸马?你放心,我一定会向父皇求个好官职,好让你能……”

  “不是因为官职。”他说,“是因为你。”

  “……我?”

  “因为公主是你,所以我才会答应。”季存惠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你不要走,好不好?”

  第33章

  付明宛的脑中一片空白了。

  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因为她?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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