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执宋道:“殿下还是上轿吧,如今亲人过世,存惠心中定不好受,你若在此时说了这桩交易,像是在轻贱他。”
他说的话,付明宛自然也想到了。
但又想,季存惠现在无依无靠,没有人在身边……
她想陪着他。
犹豫片刻,还是决然迈步进了季家。
宏棋抬头望向轿中的邓执宋:“郎君不拦着吗?若公主此时见了季郎君,定会心生怜惜,届时您……”
“罢了。”他伏在车窗的雕栏上,静静凝望着付明宛离去的背影,“就听天由命吧。”
季家不大,付明宛环顾四周,发觉这里与银盘家的宅邸差不多逼仄。
丧事已经结束许久了,不过院内仍斜垂着白幡,朝厅堂望去,能看见供桌前燃着香火,细烟飘向屋梁。
她在门前站定,看到屋内的矮桌前正坐着一人,手中捧着本书正在读。
她轻轻叫了声:“存惠。”
季存惠从书中抬起头来。
他比上次见面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且疲惫,衬得眼眶愈发红肿。
见她来,他的眼眸颤动了一瞬,扫过她周身装束,不可置信地开口:“明……宛?你怎么……”
“等等……先让我给伯母上柱香。”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供桌前,弯腰取了柱香,点燃后双手合握,郑重其事地对着灵位拜了三拜。
良久,她低声道:“伯母安息。”
把香插上,她长舒了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才转过身。
“见我这身打扮,你吓到了吧?抱歉。”她故作轻松,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应该早些告诉你的,但是……”
季存惠却退后两步,垂下眼眸:“明宛还是别离我太近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付明宛的身形僵了一下。
一刹那,全身的勇气都退却了。
她勉强笑了笑:“季夫人的事我都听说了,存惠节哀。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那、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跨过门槛,却听季存惠在身后喊道:“等等,别走!”
她一怔。
他轻声说:“……你坐吧,我去倒茶。”
付明宛转过身来的时候,季存惠已经快步去了屋另一侧的厨房。
她犹豫片刻,还是踱步到桌前坐下了。
桌上都是书,她沿着高高堆砌起的书一路向上看,发现墙上裱着两张画。
一张是雪中墨梅图,笔墨间透出一股倔强之气,顿挫间画出疏枝横斜。星星点点的梅花泼洒在雪枝上,显得格外孤傲寂寥。
此画署名是林琼,正是曾送画给季存惠的那位林阁老。
墨梅图旁边挂着的……
是她那日在书阁中随笔画的季存惠。
和大师比起来,她的笔法稚嫩又生疏,墨汁印在手侧,又弄得画中到处都是黑痕。
挂在一起实在是太抬举她了,她羞愧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这时季存惠从屋里出来,见她一直盯着那图,神情微变,连忙快步走来,挡在画前。
他拾起茶碗放在她面前,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我那时不知道你是女子,这才冒昧把画……”
“是我一直没向你坦白女儿身,是我不对。”她连忙说。
在厨房缓过后,季存惠脸色略好转了些,朝她露出了个略显生硬的笑:“抱歉,方才是我小题大做了。明宛是江湖女子,心性洒脱,反倒是我,酸腐书生一个,过分拘礼,惹人不快。”
听完这话,付明宛又愧疚起来了。
她撒的谎可真多。
季存惠自她一进门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处,这会儿来得及问:“立春那天你没来,可是因为受了伤?江湖凶险,明宛该多保护好自己才是。”
“是受了伤,”她说,“我从马上摔下来了,前几天才刚苏醒。”
季存惠为缓和气氛而开起玩笑:“幸好我没跟着你学骑马。”
付明宛忙不迭点头:“正是!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收徒呢,真是丢人。”
他坐在了她对面:“明宛作为女子,能只身闯荡
江湖已经很厉害了,不必妄自菲薄。”
闻言,付明宛愧疚更甚。
在默念两遍“别怕”后,她捧着茶碗,小声说:“其实我不是……江湖人……”
季存惠倒茶的手顿住了,茶水滴在木桌上,晕出了一小片褐色的痕迹。
付明宛闭着眼睛说:“我姓付。”
付是国姓,最近从马上跌落的,姓付的人也只有一个。
季存惠沉默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的身份。
他艰难地问:“你是……福奚公主?”
“是。”她答。
屋内陷入死寂之中。
付明宛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待心跳声平复,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算是朋友么?”
“你……”季存惠按住额角,垂目盯着桌上的水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请殿下让存惠缓缓。”
怪不得她能自由出入邓府。
怪不得她每次都在游园会时现身。
怪不得……
他真是个傻子,竟丝毫没察觉出不对,只以为她是个长得有些女气的小郎君。
他又想起了书阁中的那些亲昵之举。
“先前是存惠不知礼数,唐突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是我存心隐瞒身份,骗你在先。是我的错,你没错。”付明宛抬手止住他起身,“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虽这么说,季存惠还是深深蹙起了眉。
付明宛看着他复杂的脸色,越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心知与他做不成朋友了,横竖以后都不会再见,她干脆心一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你还记得么?喝酒的那日我说过,若能尚公主,驸马将直接入朝担任重职,不用再经历一遭科考。”
季存惠看向了她。
“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她缓缓开口,“我觉得存惠是驸马之位最合适的人选。”
闻言,他哑然了。
“我不想逼迫你,也不是轻视、可怜你,”已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付明宛轻声解释起来,“我只是觉得,存惠是个很好的人,该去朝堂上大放异彩,而不应被科考绊住前路。”
季存惠纵然有才学在身,但上次尝过失败的滋味,下一次难免会害怕。
而她,太清楚恐惧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它能让信心堙灭,让内心坍塌,让所有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胜利都被毁灭,让人陷入恐惧的轮回中。
人可以战胜恐惧,也可以逃避恐惧。
就像他的话把她从回马灯里拉出来一样,她也想捂住他的耳朵,告诉他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不要怕,有我在。
她不想再害怕了,也不想他害怕。
她说:“先前种种,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并非想用那些事来威胁你。存惠只管听从本心便好,若你不愿当这个驸马,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季存惠依旧沉默着。
或许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之于口,但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天家贵女、金枝玉叶,这才什么都没有办法说吧?
沉默有时候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算了,今日只当我没来过就好,我说的这些你都忘了吧。”付明宛的语调轻松极了,“希望存惠还当我是朋友。”
她强撑着桌子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去。
他没有挽留。
邓家的马车仍停在季府门外。
见邓执宋趴在窗前,露出微笑来迎接她,她停下脚步,抬头埋怨道:“你笑得也太幸灾乐祸了吧?”
“有么?唔,好像是有点。”邓执宋摸了摸嘴角,笑意更甚,“殿下请上轿吧。”
他抬手掀起帘角,朝她伸出手心,欲扶她上轿。
然而还没等付明宛把手放上去,身后却忽然传来失措的喘息声。
季存惠现身于此。
他抬手拉住了付明宛的手腕,使她一个踉跄,转身撞进了他的怀中。
他说:“你别走。”
季存惠的胸膛在微微发颤,她的耳朵贴在上面,能听见心脏撞动肋骨而发出的嗡鸣。
付明宛懵懵地问:“你、你这是……”
季存惠说:“别走,我答应你。”
“真的吗!”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开心的说,“你真的肯做驸马?你放心,我一定会向父皇求个好官职,好让你能……”
“不是因为官职。”他说,“是因为你。”
“……我?”
“因为公主是你,所以我才会答应。”季存惠的手臂紧了紧,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你不要走,好不好?”
第33章
付明宛的脑中一片空白了。
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因为她?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