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可我,可我必须得走,要到回宫的时辰了……”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半晌才反应过来似乎词不达意,像是在拒绝他,急忙从腰间拆下块玉佩,塞到他手里:“你拿着这个!这个代替我陪着你好不好?我现在虽然要走,但一定会再出宫来找你的,你等着我。”
季存惠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之处,轻声问:“你还会回来吗?”
“一定!”她连忙许诺,“你放心,我就算这段时间出不了宫,也会常给你写信的!”
季存惠终于露出了微笑。
不是刚才那种僵硬的,为难的,局促的笑。
他说:“好,我等着你。”
付明宛朝马车走了两步,依依不舍,又回头朝他确认:“你当真愿意做我的驸马吧?我不是在做梦?”
他点了点头:“是真的,存惠愿意。”
他说他愿意耶!
得到肯定的答复,付明宛终于舍得离开,转身后忍不住弯起了眉眼,嘴角挂着两个梨涡。
她欲抬步上轿,然而刚要搭上邓执宋的手,他却倏地将手一收,轿帘一合,把付明宛挡在了外面。
奈何付明宛实在是心情好,并没有与他计较,由宏棋扶着进了车厢。
哼,她这叫“幸福者退让”。
方才坐定,她赶紧揭开了车窗的幕帘,扬手对车外的季存惠挥别。直到他的身影缩成马车后一个小小的黑点,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她回宫之后一定好好复健,抓紧再出宫来找他!
也要赶紧去求圣旨才行。
毕竟还有邓执宋这个定时炸弹在,没求到圣旨,她不安心。
要不今天回去就找皇帝?正好自己病怏怏的,这我见犹怜的状态最适合求人了。
见她终于扭头面向了自己,邓执宋语气凉薄:“恭喜殿下心想事成了。”
“同喜,同喜。”付明宛笑眯眯地答,“哎,邓郎君毋须在意,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交易对象。”
“那就借殿下吉言了。”他看了眼付明宛,“真没想到啊……想必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花了大功夫才说服了季存惠吧?”
扪心自问,她其实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不知道季存惠怎么突然想开了。
不等她回答,邓执宋又说:“不过,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说什么‘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因为公主’……呵,明明半个时辰前才知道你是女子,怎么忽然就剖白心迹了?”
邓执宋发出一声低笑来,不过声音中并没有半分温度,他低着头捋平衣衫上的褶皱,眼眸隐在睫羽翕动出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他说:“帝城诸郎君中最持身以正,清风朗月者,当属季存惠。可这虚名是赞誉也是枷锁,他怎忍启齿,想通过求娶公主来换得官途?因而以恋慕为托辞,演一出‘情不能已,宁弃原则’罢了,还望殿下勿——”
付明宛忽然捏住他的脸,手一抬,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停住了后面的话。
他那沉沉的眼睛终于同她对上了。
她啧啧摇头,叹为观止:“你可真是……”
真是跟她一样,总喜欢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邓执宋笑颜依旧,移开了付明宛的手腕,却不放手:“执宋是为了殿下好,省得殿
下识人不清,被一些个花言巧语给骗了。”
……“花言巧语”这四个字跟季存惠那张明净疏朗的脸搭边吗?
付明宛无甚在意,同样笑起来:“骗就骗吧,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我开心。”
邓执宋沉默半晌,终于说:“好,殿下开心就好。”
。
回宫后自然遭到了银盘好一阵的数落。
付明宛乖乖等她骂完自己,解了气,才说起了在季府发生的事。
“啊!”
银盘尖叫了一声,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复述道:“不是因为官职,是因为公主是你?!你竟然不带着我出去,我都错过了什么!”
付明宛想,带着你?带着你我就出不去了!
“嘘,你小声点。”她在唇前竖起手指,“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银盘挑着眉,害羞地碰碰她的肩:“自然是那个意思喽。”
“但他原先一直把我当兄弟的,怎么会突然……”
银盘掰着手指头反驳道:“你会跟兄弟亲额头?”
“那时候我们都喝醉了嘛。”
“你被兄弟偷偷画了小像,不觉得恶心,还把画挂在墙上?”
“我、我说了我是个画师,而且他人好。”
“你兄弟脸上有墨汁,你会主动上手给他擦掉?”
“这……情有可原吧?”
“公主,你疑心病可真重,你穿男装时他都对你如此这般了,遑论你是女儿身!”银盘叹了口气,“难道非要他说‘我心悦你’么?多羞人呀!”
付明宛想,都怪邓执宋。
都怪他阴谋论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害她也跟着多疑起来。
倒不是疑虑季存惠是为了官职——就算是为了官职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她本来就乐意能帮到他。
但最后他那番话,真的是对她的恋慕之情吗?
他几次三番说的都是让她“别走”呢。
家中刚生变故,他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的症候,这才在每次她离开时拉住她?
偏偏这术语又很难向银盘解释,她欲言又止半天,最后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怪叫着扑腾起来。
又没准,他还是在意酒后的那个吻,只是想对她负责而已……
头一次这么讨厌他,讨厌他不把话说个清楚明白,让她忍不住疑心四起。
“等等!公主等等!”银盘用力拖住蛄蛹着的被子,从中扒拉出她的脸。
“怎么了?”
“你是跟他漏说了,还是跟我漏说了?”
“漏说什么?”
“这是笔交易啊!”银盘惊道,“你难道没说婚后一拍两散的事?”
“……”
付明宛后知后觉,她那时太紧张,完全忘记提了这事儿。
等等……
若她只说了让他做驸马,那岂不是……
她误打误撞地跟季存惠求婚了?!
苍天啊!
付明宛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银盘激动地晃着她的肩膀:“可他说了愿意耶!他没把这当交易!就算不能和离他也同意当驸马!公主你听见了吗,公主!”
她竟然求婚了……求婚了……求婚了……
在他失怙失恃,无依无靠,最沮丧脆弱的时候,她突如其然地闯进来送温暖,说要给他一个家?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是在趁虚而入,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若他再年纪小几岁,她再大个十来岁,这简直可以算诱拐了吧!
一想到放在现代,她做的这事儿可能会登上法制栏目,她打了个激灵,立刻爬起身就要给他写信,想道明交易的原委,让他再冷静冷静,重新考虑一下。
银盘急忙拦住她:“这事儿还是下次见面的时候,再亲口跟他说比较好吧?”
“……是吗?”
“没准他那时答应也是一时冲动,等缓个几日,清醒过来了,可能自己就会来找公主说明白了。又没准,他就是心悦公主,就是愿意做公主的驸马,无论什么交易不交易的……”银盘循循善诱,“总之,公主还是先康复了身子再做打算吧,反正季郎君人又跑不掉。”
付明宛犹豫许久,始终拿不准主意,于是将自己心里的万般纠结都告诉了婉贵妃。
没想到婉贵妃同银盘的想法一样,也说等过几日,亲眼见了他再说比较好。
婉贵妃又问:“你如何看待季家郎君的?”
她说:“我觉得他人很善良,长得也好看,总是想见他……”
婉贵妃脸上带着笑意:“喜欢?”
她迟疑:“应该算喜欢吧……”
“既然你想见他是因为喜欢,他想见你,不想让你走,又怎么不是喜欢呢?”
付明宛一时哑然了,觉得婉贵妃说的很有道理。
婉贵妃道:“多思无益,不如你赶紧养好身体,再与他当面分说个明白吧。”
付明宛称是。
因为有这差池在,她没有立刻去找皇帝请旨,省得将这事变成“强扭的瓜”。
婚事尚未一锤定音,不过一连几天过去,邓执宋竟没有要干扰的意思。
他放弃啦?
这让付明宛稍微安了安心,只专心养身体,等着改日出宫去找季存惠。
因答应了季存惠,这段时间里她总跟他通信。
她没说交易的事,只告诉他,她在宫中吃了什么好吃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季存惠给她回信,跟她说豆苗涨到了多少银钱一斤,洪老先生的书有多么晦涩,街角新开了家胡饼店,想带她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