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简单的唠家常罢了,但他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写一句“存惠思君,盼归”。
她每每读到都觉得愧疚,莫名觉得自己像养了一房温顺乖巧的外室,自己则是那只嘴上哄骗,却不去看望人的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可又有一点点欣喜。
不,是很多欣喜。
她养身体养得更卖力了。
最后一封信中,她写道:
存惠安,见信如晤。
我喜欢吃虾啊,鱼的,但银盘说处理起来很麻烦,不给我做,哭哭。但是虾和鱼不处理干净也没事吧?他们一直在水里游,不就相当于一直在洗澡吗?多干净的食材呀,你觉得呢?银盘一直给我煮猪骨汤,说吃啥补啥,但我不喜欢喝。猪骨汤总让我觉得是猪的洗澡水,哭哭。
听说宫外每月的十五日都会办灯会?
银盘说宫外有家很好吃的虾汤馎饦,只在灯会的晚上时候出摊。我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付明宛。
过了两天,季存惠回复说:
明宛安,见信如晤。
我觉得你说的对,别哭。猪骨汤大补,你要养好身体才行,不要挑食,喝的时候切忌胡思乱想。别哭。
喜君将归,候君不远。
灯会见。
季存惠。
第34章
每月十五的晚上,帝城中总会举行灯会。
东风夜放花千树,灯火顺着长街绵延不绝,像是将一筐流萤倒进了人间。
河两岸人头攒动,孩童在各式各样的小摊中穿梭嬉闹,亦有不少有情人临河观景。卖艺者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就算踮着脚,也只能看到火苗从诸人的头顶冒了个尖尖。
虾汤馎饦的摊子也在河畔。
寒暄几句后,付明宛和季存惠异口同声说起了那天的事。
话撞在一起,幸好有面摊老板挤进来将其分开:“您二位的两碗虾汤馎饦来喽!”
二人连忙道谢,将各自的碗移到眼前。
“银盘把这家店的馎饦夸的天花乱坠,快尝尝怎么样。”付明宛道。
虾汤馎饦冒着热气,金红的汤汁中夹杂着白绿的葱花,面片煮得软糯,鱼似的在汤中游动。
几尾去壳的虾沉在碗底,季存惠捞了几个给
付明宛:“给你虾。”
付明宛受宠若惊,但捞了捞碗里,不是面片就是葱花,不知道该回给他什么,于是舀了一勺汤,眨眨眼睛:“给你月亮。”
一轮圆月正映在勺中。
季存惠笑起来:“谢谢明宛。”
馎饦实在鲜美,热汤裹着面片滑进喉咙,胡椒微微发辣,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在现代时,因工作的午休时间有限,付明宛为了能多睡一会儿,吃饭总是吃得很快,因此这会儿季存惠半碗还没下肚,她就已经吃完了。
她盯着埋头尝鲜的季存惠,抬手饮了杯茶壮胆,随后直言:“你喜欢我吗?”
猝不及防,季存惠呛了一下,付明宛赶紧递上了手帕。
她继续说:“我没想到存惠会答应我的请求。”
“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季存惠拿手帕拭着嘴角,慢慢说道。
付明宛连忙摆手:“你后悔也没事的!那天是我提的太突然了,本就该留时间与你,让你好好考虑……”
“不,我没想反悔。”季存惠轻声说,“我愿意的。”
“所以,你喜欢……”
“我,我不知道!”馎饦热气袅袅,使他的脸颊被熏得发着绯色,只有一双眼睛澄亮,“只是你每次在我身边,我会很安心,也很开心,想着如果你是我的家人,我们能每天见面就好了。”
“家人?”
“嗯,其实我一直把你看做弟弟。”
“……”
说付明宛不失落是假的,原来他先前对她好,是把她当成弟弟了啊?
不过季存惠又说:“但那天你说完那件事之后,我想象了下,若把你当成娘子来看待,我竟然不讨厌,一点儿也不讨厌……”
咦,天空怎么又多云转晴了?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
“我想和你成为家人,想你一直在我身边,所以就算存惠身无长物,也愿……厚颜侍立殿下左右。”
他说得郑重极了。
付明宛看着他眼眸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也愿意和存惠每天见面。”
河上有灯船游行着,光亮柔和,映着少女的侧颜。
睫毛的影子斜洒在她的鼻梁上,让季存惠忽然想起了那天酒后,鼻尖相对,在他脸上轻轻掠过的那阵骚痒。
他喉头一动,赶紧喝了口茶,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转移注意力似的,他慌忙提起另一件事:“有关官职的事,存惠有一个请求。”
付明宛道:“你说就是了。”
“就算与明宛成婚了,我还是想通过科考入朝为官。驸马之职可否作为后路?若来年存惠仍无所成,再来厚着脸皮叩求。”季存惠低着头搅动着碗里的馎饦,“若靠婚事入仕,既难慰父母、老师的殷殷期盼,也有愧于自己读过的那些书。”
就该拉邓执宋这个坏蛋过来听听这一番话!
“我愿意做你的后路。”她拉了拉季存惠的袖子,“你放心,我去求父皇母后,他们肯定会同意这事儿的。”
有个这么上进的驸马,皇帝怎么可能不高兴呀?
“那就多谢明宛了。”季存惠如释重负,朝她露出笑容,“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其实付明宛刚才想说的是“这是桩交易”。
但是……
事到如今,真的有必要说吗?
私心上涌,堵着了她的嘴。于是只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存惠能答应我,我很开心。还有就是……我其实也有个请求,需要存惠答应。”
“明宛但说无妨。”
她挪着凳子,朝季存惠更靠近了些。
“你若与我成婚,那就只准看着我,对我一个人好。不许对别的女子心动,娶三妻四妾进门更是不可能。”她语重心长,“你若觉得做不到,现在反悔也来得……”
季存惠没等她说完就连忙开口:“我们既然成婚,我自然只看着你,只对你好。存惠愿意立誓的。”
什么嘛,明明就是喜欢我啊。付明宛心里甜滋滋的,想,他怎么比自己还迟钝呢?
她咳了两声,故作正色,又问:“但我毕竟是大焉的公主,哪天召几个面首在身侧也不足为奇。你会介意吗?”
季存惠默了会儿,说:“我不介意,你只要别离开我就好。”
“傻子,你要介意才行啊。”付明宛伸手将他的脸扭过来,正对自己,“你这么大度可怎么办?我可是真的会找面首的噢。”
“可我想你开心。”他说。
“你介意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那我介意。”季存惠抿了抿嘴唇,紧张地说,“你也只看着我,只对我好,行不行?”
“嗯,我答应你。”
颇应景地,烟花宛若流星逆行,接连升起,转瞬在夜幕中绽放。金丝银雨洒落如瀑,辉光映得四处皆明,宛若白昼。
烟花声震如雷,付明宛挽住他的胳膊,俯在他耳畔说:“对了,你刚才说……”
季存惠微微低头,听她讲话。
“你说,你想象了下,把我当成娘子来看待。”付明宛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都想象了什么呀?”
刚被寒风压下去的燥热,又重新飘回了他的耳朵上。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什么都没想……”
付明宛歪着头看他:“什么都没想?”
“……想了一点点。”
“那你亲我一下。”她说,“如果你不把我当弟弟了,这个能做到吧?”
“现、现在?”
“嗯。”说罢,她不容拒绝,闭上了眼睛。
季存惠扭头看了看四周,见诸人都在抬头赏烟花,这才捧起她的脸,飞快在她的左脸颊上啄了一口。
轻得像被羽毛扰了一下。
付明宛睁开眼睛,略略有些失望,问:“为什么亲脸呀?”
“那天……你这里印着我的小像。”季存惠不敢看她,眸子乱飘,血色已经顺着耳朵蔓延至了脖颈,像攀了一藤蔷薇。
她又开心起来了。
但想了想,说:“亲脸不作数的,兄弟也可以亲脸的,我上次说了吧?兄弟越亲越亲。”
季存惠为难:“这里人太多了,大庭广众之下,有损殿下清誉……”
幸好他们坐在河畔,付明宛扬手举起团扇,轻轻一转,挡在她二人面前。街市的人声与灯火被扇面的丝绢蒙住,化开,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的影子。
而他们的另一侧,只有流水、波光、圆月、烟花。
她拉近了与季存惠的距离,轻轻问:“这样总行了吧?大家看不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