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郎每次都将别人不要的东西丢给我,真是恼人!衡王殿下,公主殿下,您二位可要为奴家做主呀。”
“姑奶奶,我让你来是给我撑门面的,你倒好,告起御状来了?”
二人旁
若无人地轻笑嬉闹着,周遭的妓子们见怪不怪,也纷纷掩唇轻笑,莺莺燕燕地闹作一片。
末了,邓执宋捧着陈小虞的脸吻上去,但眸光如雪,越过美娇娘鬓边的发丝,直勾勾盯向了付明宛。
而付明宛回望,清晰地看见他吻落之处,是他自己的手背。
这人竟偷学了她的招数!
原来他在逢场作戏。
可如今又没有要提防的贵女,为何故意作这般吊儿郎当的风流姿态?
难不成是因为……付瑜?
邓执宋朝她勾了勾嘴角,随后举杯环视一圈:“今日能与衡王、公主及存惠共饮共欢,实乃幸事。执宋敬衡王殿下一杯,谢殿下今日抬爱相邀,执宋受宠若惊。”
“邓郎君客气了。”付瑜同样举杯,并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来日方长”。
“执宋再敬公主与存惠一杯,贺二位好事将近。”邓执宋忽然一顿,看向季存惠,笑道,“对了,公主说她近日不饮酒了,不如存惠替她喝下这杯?”
付明宛刚要拒绝,季存惠却直接拿过了她的杯盏,一饮而下。
她小声对他说:“我喝也无妨,你不用勉强。”
“既是贺酒,哪有不饮的道理,明宛放心,我来替你喝就好。”季存惠声音压低,“你还是别喝酒了,我怕……”
怕上次的混乱重现。
邓执宋闻言笑意更浓:“存惠不愧为君子,我再敬存惠一杯。”
“小虞为郎君们满上。”陈小虞高抬着玉臂为二人斟酒,琼浆倾泻入盏。
灯影摇晃,香风暗送,杯盏交错间,已是酒过三巡。
季存惠与邓执宋俱支撑不住,已然歪歪倒倒地伏在了桌案上,不省人事。
季存惠就罢了,上次见识过,他酒量实在不算好。
邓执宋竟也是几杯就倒?
付明宛悄悄瞥向一旁淡然饮茶的付瑜,心道:说好的风流浪荡子的人设呢?真是弄巧成拙,惹人怀疑。
付瑜这时抬手,朝陈小虞她们吩咐道:“邓郎君既已醉了,便不用你们伺候了,去楼上候着吧。”
妓子们称是,纷纷退出了阁,香气也跟着一齐散去。
付明宛恋恋不舍地朝陈小虞挥手告别,回过头才发觉席间只有她与付瑜对望。
气氛一刹那降至冰点。
一直将她视若无物的付瑜在此时抬眼,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喉咙一紧,立刻抢先一步,说了番肺腑之言:“兄长今天看到了吧?我与存惠成婚在即,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已经彻底断干净了。日后我不会再碍兄长的眼,也不涉宫闱中的滔天风波,只想同存惠隐于市井,过寻常日子。此去山高水远,再难相见,福奚只求兄长能念及手足之情,原谅我往昔的过错。”
她真希望能感化这尊可怜的修罗,叫他从此放过福奚,也放过他自己。
而付瑜听后面色沉静,既无怒意,也无笑意,叫人捉摸不透。
捏了半晌茶盏,他的唇终于动了动,准备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那绿衣侍女恰巧上前添茶,不知被什么东西却绊了一下,一刹那,壶中的水全倾倒在了付瑜的衣衫上,也浇灭了他正欲说出的话。
干得漂亮!
侍女立刻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冬日夜凉,请殿下更衣避寒!”
想来他也没什么好话,没说出口反而使付明宛顿感劫后余生。反正她替福奚虔诚认错,良心已安了,至于付瑜原不原谅,是他自己的事。
她换上虚情假意的模样,拿着帕子就要往付瑜身上扑:“哎呀,兄长没被烫到吧?”
付瑜躲过她的手,什么都没再说,径直起身往二楼走去。茶水滴答滴答跟着他的脚步落了一地,那惶恐侍女循迹而行,也一并上了楼。
猝不及防,阁中就剩付明宛一个人了。
她轻轻掰开了季存惠拽着她的手指,拾了件薄帛披在肩上,信步走出阁外。
凭着舷栏望去,夜风轻拂,河水潋滟,岸畔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良夜如斯,人间无忧。
她离出宫只剩一步之遥。
都说了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嘛!
正当她幻想着在宫外的美好生活时,背后忽然传来女声:
“付明宛。”
她回过了头。
这时一双手猛然掐上了她的脖颈,将她半个身子都推出了舷栏之外!
第36章
为什么所有人都盯上了付明宛的脖子啊?
这脖子被勒过,也被付瑜掐过,现在怎么又来一次!
付明宛看着眼前之人,一下子记起那日她在客栈偷听到的对话: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除了进宫。”
“好,既然进不了宫,那我要……”
她要在付瑜身边做侍女。
像她的妹妹阿满一样。
只要付瑜接触了付明宛,清儿就有机会将她置于死地。
比如现在。
清儿的手一寸寸收紧,死死掐住她的喉咙。她眼中布满红丝,声音颤抖:“隐于市井,过寻常日子?公主这是想全身而退?还说什么与衡王有手足之情,你杀人的时候,可记得别人也有手足?”
喉中气脉受阻,付明宛的话吐得艰难:“你……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你的话能换回阿满的命吗?”清儿的指甲嵌进她脖间的肌肤,留下一排深紫色的月牙痕迹,“那些虚伪的忏悔,你留着跟阎王说去吧!”
付明宛腰抵栏杆,上半身被逼着向后弯去,水浪声在脑后响起,仿佛下一瞬,整个人便要被其吞没。
夜风猎猎,钻进她的衣领,吹凉了脊背上的汗。战栗一阵阵袭来,但窒息的痛楚已经压倒一切,让她感觉不到身体的颤抖。
但清儿能感觉到。
她像是捕到兔子的猎手,享受着在她手中跳动的微弱脉搏,发出低低的嗤笑:“果然,善恶到头终有报!上天怜我,没想到竟在今日给了我机会,让我能手刃仇人!”
付明宛无法作答,只能将视线放远,投向船阁之内。
清儿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又回头看她:“他们二人的杯里被我抹了迷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衡王殿下和那伙子妓子的屋门被我上了锁。福奚公主,今天没人能救你的命了。”
怪不得。
是她大意了。
于是趁着身体尚余一丝力气,她从后腰间掏出匕首,对准了清儿。
她知道福奚的身体弱,手无缚鸡之力,因此遇到危险向来是能示弱就示弱,能认怂就认怂,毕竟保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但此计赌的是人的怜弱之心,若遇到清儿这样只一心想置她于死地的……
她只能用藏着的后手了。
月光将刀刃映得雪亮。
清儿的双手都掐着付明宛,没办法移开那匕首,或是掏出自己身上的武器。但她毫无怯色,笑得近乎疯狂:“你想杀我?像杀阿满那样?你放心好了,我的双手在被砍断之前,一定会先掐死你的!”
不过利刃在眼前,身体的本能反应做不了假,她的手略略有些松懈了,因此付明宛得以出声:“我没想杀你,也没想杀阿满……我们,我们谈谈……啊!”
“你我没什么好谈的。”清儿冷冷地答完,再次将她的身体往下推去。
手中的匕首真要刺向她才能破局吗?
但是……
千钧一发之际,船楼之上有声音传来:“放开她。”
付明宛抬眼,看到付瑜站在二楼房间的舷栏处,手中的弓已拉至满月态,箭头直指清儿的背。
清儿扭头望去,脸上的错愕只一瞬便被大笑取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为阿满报仇,也存心不让我报仇!每次入宫都不准我跟着,要不是今日偶然相遇,我怕是这辈子也见不到她了吧?”
付瑜看着她说:“我是为你好。”
“若真为我好,你就让我杀了她!”她的笑终于止住,化作恨恨的怒吼,“莫非,她竟不是一厢情愿,你也动了情?”
付明宛愣住了。
清儿竟然知道福奚喜欢付瑜的事?
清儿转眸,怨毒地看向付明宛:“你很意外?呵,都说死人不会说话,但你以为杀了阿满,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就不会被人知道了?阿满她从小就写日录,在宫中亦未放下这个习惯,将
你的所作所为记了个清清楚楚!”
那日,随死讯一起送至家中的,是阿满的遗物。
几柄珠花,几身布衣,四五本旧书。
嬷嬷说阿满病死在了宫中,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清儿并不信这个说辞。她几乎将全部家当都塞到嬷嬷手中,软磨硬泡,终于从她口中撬出了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