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在福奚公主殿中受刑而亡。
嬷嬷说,公主性子阴晴不定,要打要杀凭心情,哪有什么原因?你就将这口气咽了吧。
但清儿不甘心,她妹妹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
她将阿满遗物一件件翻过,直至翻到其中一本旧书,后半册竟是空白的,被阿满用来写了日录。许是宫中人未仔细翻阅,这日录才侥幸送到了清儿手中。
阿满写了大半本衡王的好,说他总借书给她读,不把她当奴才看待,说做衡王的贴身宫女是进宫以来最幸福的事。
但是,或许就是他人太好了,这才让福奚公主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她看的真切,其举动绝非兄妹之所为。
萧王不日将回宫,衡王也将及冠,宫中仅这两位像样的皇嗣,必要有一番腥风血雨的争斗。
她不能让公主毁了衡王的未来……
可最后,她死了。
清儿读完日录后找上了付瑜,希望她妹妹口中的这个“好人”能助她一臂之力。
结果呢?
付瑜的箭指向了她。
为了付明宛。
“我妹妹可真傻啊,主子到底是主子,口上说得再好听,又怎么会真的站在奴婢这一边!”清儿笑得狰狞,虎口的力度猛地加大,“世道不帮我,那我自己来好了!”
嘴鼻中的空气缺失了太久,付明宛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是。
知道清儿绝不会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她终于一咬牙,高举起了匕首!
但比刀刃更快落下的是付瑜的箭。
那箭破空而至,直直钉入清儿腿侧。猝不及防的剧痛令她身形一颤,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上的力气也随之散去,从付明宛的颈间滑落。
下一瞬,付瑜从船楼一跃而下,身影如鹰,掠地而来。
他抬手劈向清儿的后颈,掌势不重,却使清儿顷刻昏厥了过去,痛楚亦感觉不到了。
付明宛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掌中匕首也“哐当”一声滚落。她喘息如破风箱,唇色惨白,缓了好久才能开口说话。
她声音沙哑:“她,她没事吧?”
“我并未射中要害。”付瑜说,“刺杀公主是死罪,你若不想看到又一条人命葬送在你手上,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吧。”
付明宛点了点头。
付瑜抱起清儿就要走,却听付明宛在背后说:“她事出有因,也情有可原,我不想她死,这才不计较。但有些事,我一定要分说几句才行,不然实在委屈。既然她晕厥了,听不到,那便由兄长听后代为转达吧。”
付瑜停住脚步,侧了侧头。
她压着起伏的胸膛,一字一句地说:“阿满不是我杀的。”
他一震:“什么?”
“阿满的死与福奚无关,是有人将这事儿栽赃到了福奚头上。”
这事儿还要从坠马前说起。
付明宛虽然忙着择婿,但一直没忘记为阿满抄经书的事儿,整天抱着佛经往婉贵妃殿里扎,案上宣纸如山,手指磨得生茧也不曾停歇。
终于有一日,她抄完了最后一页经书,需再提上逝者的姓名、生卒日,才算大功告成。
她托人去将阿满的信息打听了来,这时婉贵妃也在一旁,惋惜说:“巧也不巧,这孩子的卒日与我的生辰在同一天。”
话说出口,她却忽然止住,似乎想到了什么。
遣散了殿内众宫人,这才对付明宛说:“不对。我生辰那天,皇上因故未能前来,福奚便悄悄跑来为我庆生。那孩子头一次饮酒,不胜杯中物,在我殿中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才回去了公主殿。”
阿满死的时候,福奚不在公主殿。
或者说——
有人特地挑了个福奚不在的时候,设计让阿满死在了她的殿中。
付明宛刚穿越过来时,曾暗暗观察过殿中的宫人们,竟没有一个为福奚着急、难过的,甚至有人窃窃私语,不希望她醒来。
身边无人可用,她这才将银盘从小厨房调来,培养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女。
如今看来,这些宫人要么早已被收买,要么是谁人安插的眼线,这才能趁主子不在之际,擅自打着主子的名号,将人处理了。
福奚虽贵为嫡长公主,但身边没有父皇母后庇护,处境并非表面那般风光。能依赖谁?婉贵妃那里惹人注目,不能常去,自然只能依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阿满虽然从公主殿被抬出去了,福奚却毫不知情,如往常般去找付瑜……
再后来,福奚也死了。
见付瑜此刻神色惊愕,想来福奚当时并未道出实情,毕竟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婉贵妃与皇后的事,她不能说。
又或许她全盘托出,为自己辩白了,只是付瑜并不相信。
皇后的女儿“认贼作母”,到宠妃宫中留宿?听着实在荒唐。
付明宛本想立刻将这事的真相告诉付瑜,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又突遭坠马之事,这才拖到了现在。
今日见清儿铁了心要报仇,觉得这事儿若不分说清楚,早晚还会有第二次刺杀。她立起三根手指,说:“你若不信,大可以找婉贵妃问个清楚,那日福奚在她殿中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小厨房大概是有记下的。福奚在此起誓,若所言有半句假话,叫天打五雷轰。”
付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日你初醒,分明认下了这事。”
“我……我那时头脑昏聩,有许多事都记不得了,直到最近才慢慢忆起来。”
付明宛有些愧疚,自己那时一心只想着保命,只一味认错示弱,根本没想到这事儿并非是福奚所为,竟冤枉了她这许久。
她今天终于让福奚沉冤得雪了。
“实不相瞒,福奚并非自缢身亡,而是有人作伪。只是那天的事情我记不清了,无从下手去查。细想,与害阿满者,恐为同一人。”
顿了顿,她又说:“宫中危险,福奚已死过一回,又坠了回马,心中实在害怕,不想再追究什么,只想出宫避祸,卸下这一身惹人红眼的权势。若兄长想知道是谁在作恶害人,自己可以去查个清楚。”
不知付瑜是信了还是没信,他什么都没有说。
见他抬步要走,付明宛忙喊:“还有!这番误会,请一定告诉清儿!若还有下次,福奚绝对不会再像今日一样心软了!”
付瑜撂下一句“知道了”,抱着清儿出了船阁。
付明宛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抬头,看见天上繁星、明月依旧。
出宫在即,但愿日后诸事,也能如月般圆满无缺。
别再生差池了。
第37章
因清儿是一时兴起才行此事,仓促之间找不到锁链,只能将衣裙一角扯成布条,缠在楼上房门上充作门栓。
付明宛略一观察,轻巧地将其解开。
她将阁中不明所以的妓子们放了出来,只说船已靠岸,大家可以解散了。
福奚公主的话无人敢置喙,不过先前隐约听到有吵闹声,如今公主脖子上又有掐痕,诸人栖身烟花之地,心明眼亮,自然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她们并不想引火上身,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问也不问一句,当即下楼辞别。
楼下那倒在桌上的两人还未醒来。
陈小虞临走时瞥了一眼邓执宋,转而笑看付明宛:“邓郎君怎的这般醉?他在怜楼可号称是‘千杯不倒’呢。”
付明宛也笑道:“或许是这酒太厉害了。”
“不如让奴家把邓郎君带去怜楼,他惯爱喝奴家做的醒酒汤,等第二天醒了……”
“不必了。”付明宛说,“我会把邓郎君送去邓府的。”
虽知道邓执宋是逢场作戏,但却不知道陈小虞是他雇来戏子,还是真的对他心有所属,爱而不得。
当初那个吻,他郑重其事地说是“第一次”,这要是被怜
楼的人带回去吃干抹净了……
他肯定又会赖上自己,说自己不拦着,不作为。
“那就劳烦公主殿下照顾郎君了。”陈小虞倒也没坚持,只微笑着福了福身子,“殿下如果以后还想看舞,听曲儿,来找小虞便是。”
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看来果然是作戏。她连忙拉着陈小虞的手:“我改天一定会去怜楼给姐姐捧场的。”
姐姐人美业务好还有事业心,我要去为姐姐打call!
“公主实在是折煞奴家了,奴家惶恐。”陈小虞被她突然握上来的手吓了一跳,但面对这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没舍得抽出手,“那奴家就恭候公主殿下了。”
这群美人施施然地飘出了船阁。
付明宛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身旁的季存惠,又忧愁起来。
清儿的报仇对象是自己,应该不会下毒害死季存惠和邓执宋吧?
她决定先陪在这里等等看,看他们两个会不会醒来。
拿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扑面,察觉不到什么迷药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