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郎君只是躲着人不见,驸马却是会直接拒绝的。听说前几天在公主府门口,有一商女对他投怀送抱,他直接将人推开了!那小娘子胳膊都流血了,驸马却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扭头就走了,一点儿也不带怜香惜玉的。”
付明宛捂着胳膊尬笑:“哦?竟有此事!”
小姐从流水中取下一碟糕点,边吃边说:“是呢,后来听说驸马怕再被纠缠上,直接住到书院去了,一直没再回去公主府。”
她一愣:“书院?什么书院?”
“枫下书院。驸马得了探花之后,被派去了枫下书院,任教习一职。”
付明宛沉默片刻,难以置信:“郡主去上女学的那个枫下书院?”
“正是。”
“如果随郡主去上学,就能见着驸马了?”
“应该能见到吧?”
小姐话音刚落,便见付明宛如脱缰之马般飞奔而出。
此时付文君榻前的人群已散去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在聊着闲话。
忽闻脚步疾响,她们回首望去,见一红裙少女极速冲来。
因冲得太猛,付明宛一时收不住势,干脆双膝一屈,如摇滚巨星般滑跪出数米远,最后稳稳伏在了付文君的膝头。
此举惊呆了众人。
付明宛喘着粗气,讨好地摇了摇付文君的腿:“郡主,我、我也想报名!”
坐在一旁的宁萱见来者是她二姐姐,吓得嘴都合不拢了:“禧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付文君刚吃了一口点心,冷不防被她一惊,立刻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郡主恕罪!我姐姐自小在乡下庄子上长大,不懂礼数,惊扰您了。”宁萱边为付文君拍背,边责备着付明宛,“禧姐姐,你早做什么去了?名册已经递去安阳王那儿了,这会子伴读的名单都快下来了,怎么可能再加个名字!”
然而付明宛充耳不闻,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付文君:“郡主郡主,真加不了人啦?”
付文君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幽怨地瞪她一眼,因说不出话,只能猛点起头。
付明宛听罢,叹了口气,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了。
众人惊愕地望着她的背影,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其中宁萱的脸色最为复杂——她感觉二姐姐自来到帝城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一时说不上来。
而付明宛此刻全然顾不得旁人,一边奔跑,一边飞快地思索着眼下的事:名单快要定下来了?
既然郡主做不了主,那她岂不是……只能去找安阳王求这个事了?
但愿安阳王是个好说话的人。
她决定试试看。
朝侍女打听了安阳王的去向后,付明宛匆匆掠过园中小径,谁料刚转过一处假山,却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重心不稳,她跌坐在地。
摔得并不重,但手肘擦过地上粗糙的碎石,刚结痂没几天的旧伤顿时迸裂,不消多时,殷红的血染湿了衣袖。
付明宛当即痛得涕泪横流。
泪水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看见那罪魁祸首利落地扯下一角衣摆,三两下便将布条缠在了她的伤口上。
他把付明宛从地上扶起来:“还能走路吗?”
这熟悉的声音令她一愣,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抹了把眼泪,抬眼一看,果然是付瑜!
他今日竟然真的在安阳王府!
“衡王殿下?衡王殿下!”
她由悲转喜,仿佛看到了天神降临,忙不迭大喊起来:“我想上学!”
付瑜蹙眉:“……什么?”
“我想上女学!我想当安阳郡主的陪读!”付明宛拉着他的衣袖,急急地问,
“殿下能不能跟安阳王说一声,把也我加进名单里?”
付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睛片刻,神色微怔:“怎么是你?”
他还记得自己!
她忙擦去眼泪,套起近乎来:“上次见殿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殿下竟还记得我,实在惶恐。”
付瑜疑道:“你不是家住雍州吗?”
“父亲如今调任帝城,我们一家都搬过来了。”寒暄没两句,付明宛将话题又拉了回去,“殿下,我真的很想随郡主去上女学。”
付瑜眉宇间浮现些许迟疑之色。
见状,她立刻低头咬唇,嘤嘤地哭了两声:“实不相瞒,我从小在乡下长大,识字都不全,如今进了帝城,才知道女子竟也能读书……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学的机会了。”
在名单上加个名字而已,付明宛不信他毫无决断之权。
什么选王妃、选侧妃的,她假装就不知道好了,反正入学只是形同于初选,她只要在书院中行止荒唐,自然会被终选筛下去。
她捂着受伤的胳膊,楚楚可怜地抬眸望向付瑜,企图激发他的愧疚之心:“殿下,您能不能帮我向安阳王和郡主说说情?我错过了报名的时辰,不知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我刚来帝城,旁人一个也不认得,只认得您……啊,好痛。”
然而付瑜没有丝毫动容,只直勾勾盯着她看,目光沉静,叫人一时间看不透他心底所想。
“衡王殿下?”她顿感脊背发凉,立刻认怂,“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他忽然迈步靠近,将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贴上冰冷石壁。
她被困在了他和假山之间。
付瑜低头俯视着她,声线低沉且冷:“你可知道,女学生们是去做什么的?”
付明宛侧着头避开视线,揣着明白装糊涂:“女学生入书院,自然是去学规矩,学礼仪的,再……学些女红、诗书?”
“看着我。”
付瑜蓦地抬手,指腹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对上视线。
他的瞳仁泛着浅光,似冰下暗涌的冷水,浮浮沉沉,叫人不寒而栗。
这场审视持续了许久,久到她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
他终于唇角一勾,冷笑着吐出两个字:
“装傻。”
第53章
付明宛没福奚那么瘦弱,然而付瑜的身形在这两年间窜了不少,肩膀依旧宽得挡住了她全部的视野。
他的影子沉沉覆下,严丝合缝地将她吞没,一丝光线都挤不进来。
分明是夏日,她却觉得身上阴冷极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在雍州时,他罕见地对自己流露了几分善意,让她错误地以为他看不出自己的伎俩。
结果她兄长还是那个兄长,一点儿也没变。
她急躁了,大意了,失策了。
“你在装傻。”见她不说话,付瑜又复述了一遍。
钳着她下巴的力道不重,却令她僵在原地,生怕一言不合就被拧断脖子。
胸腔发紧,连呼吸都被压得缓慢。
因他的目光正一寸寸在她脸上游走。
付瑜对这张脸记忆犹新。
那时她瘫坐在土路上嗷嗷大哭,丑得出奇,却颇惹人怜爱。
而刚才,她却轻咬着唇,泫然欲泣,泪眼如烟雨般朦胧。
美则美矣,然而两相对比之下,假得不行。
这让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另一张脸——如出一辙的装模做样,爱在他面前扮柔弱可欺。
若不是见过那真实的样子,他没准真会信。
见她还是不说话,或者仍在装傻,他有些不耐烦,干脆问得更直白了:“你想做吾妻?”
听完这话,付明宛像被雷劈了般顿住。
随后眸子狂抖起来。
等等,他不会以为自己这般作态,是想攀上王妃之位吧?
她是在装傻不假,但是真的只想上学啊!
她颤着嘴唇,正绞尽脑汁,试图辩驳这惊悚的问题,一声娇娇的啼叫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姐姐!”
她侧过头,看见了宁萱。
眼下的距离实在叫人误会,她立刻抬手推搡付瑜的胸膛,却没推动。
付瑜对宁萱的声音置若罔闻,依旧低眼看着她:“说话。”
“没有,不是!”她没时间斟酌措辞了,只能干巴巴地说,“我真的只想上学而已,没有一丁点儿别的想法。”
听到她开口,付瑜终于不紧不慢地退后了两步,肯让渡出空气来供她呼吸。
付明宛顿感劫后余生,头一回这么庆幸自己有宁萱这个好妹妹。
“姐姐,你受伤了?”宁萱小跑着来到付明宛身边,眼神只扫了她的胳膊两下,便立刻气鼓鼓地看向付瑜,“是你害我姐姐受伤的?”
付瑜不置可否,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付明宛:“是么?”
付明宛不敢再撒谎,忙不迭摇起头来:“可、可能扯着之前的旧伤了吧,不是殿下所致。”
心知入学一事怕是无望了,她不想再跟付瑜纠缠,欲拉着宁萱抽身离开,谁知这人脚下像有钉子似的,站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