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明宛肩上顷刻便留了一道血痕。
付瑜皱起眉，原欲申斥魏嬷嬷这过火的举动，不想话还未出口，身形却倏然顿住了。
因为在下一瞬，付明宛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魏嬷嬷结结实实倒在地上，连戒尺都飞出来几米远。
一时间，书院内静若寒蝉。
魏嬷嬷脑中嗡鸣，懵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伏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怼向付明宛：“你……你……你竟敢……”
付明宛冷声道：“你什么你，我打得就是你。”
魏嬷嬷吼道：“放肆！我是安阳王殿下派来的……”
“奴婢。”付明宛打断她，并替她接上了话，“你是殿下派来的奴婢。而我再怎么不济，也是官家小姐。你以贱犯良，打伤了我，属犯上之罪。所以，我打你又怎么了？”
哗乱的人群中，季存惠静静望着她。
看来她确实有好好背《御则》了，这等紧要关头，书上所写的“犯上之罪”竟能张口就来。
话虽如此，魏嬷嬷到底是安阳王的人，此刻安阳王面色阴沉，却未言语，似是存心想看付明宛如何收场。
魏嬷嬷捂着脸怒叫：“我受命前来训诫尔等！身为老师，我自然可以打你！”
“你既不知礼，也不知律，还敢自称老师？殿下让你前来教导我们规矩，而不是一言不合，动辄打骂！”付明宛立刻堵住了她的话，“刁奴，我今日若不教你点规矩，日后你怕是连殿下也敢打得了吧？”
魏嬷嬷面色铁青，尚未开口辩驳，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拍掌声。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伏在墙头，此刻正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书院中的情景。
见目光聚焦在了自己身上，他满面兴奋地朝付明宛挥手：
“姐姐，你劲儿真大！要来投军吗？”
付明宛：……？
第60章
一语惊人后，那少年又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付明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搞得一头雾水，略带迟疑地说：“宁禧。”
“宁禧姐姐！”少年兴奋地拿手拍着墙头，催促着她的回答，“姐姐，你真的不考虑来投军吗？”
付文君瞧清了这人的面貌，怒喊道：“齐小将军，你未免太放肆了些！这里是书院！”
安阳王同样脸色不善，但不知为何，似乎没有进一步发作的打算。
付明宛打量着少年：他是将军？
少年正撞上她的目光，在明朗的笑意中露出两颗虎牙。他马尾高束，英姿勃发，年纪左不过十六七岁，恣意轻狂极了。
他毫不在意付文君的怒吼，耸耸肩：“就是知道这几天书院中有美人，我才来看的啊！我又没进去书院捣乱，郡主吼我作甚。”
“齐愿！”见他如此玩世不恭，安阳王也低喝了一声。
“安阳王也在啊，安阳王好！”名叫齐愿的少年随意作了个揖，又作恍然大悟状，“哦——宁禧姐姐是衡王妃的候选之一，这才不能投军？那是我冒昧了，对不住！”
诸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敢在明面上说这事
儿的！不要命啦！
谁料齐愿下句话更是一语惊四座，竟朝着付瑜笑嘻嘻地喊道：“衡王殿下一定瞧不上这位姐姐吧，把她让给我做夫人如何？”
付明宛瞪大了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小孩说什么呢！
而众人目光如箭，刹那间聚焦到了付瑜的身上，气氛骤然紧绷。
付瑜脸色未变，只沉沉吐出五个字：“小将军慎言。”
“瞧我这嘴，竟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儿给说出来了，该罚，该罚。”齐愿干脆地扇了两下自己的嘴，但笑颜不改，“可这位宁禧姐姐如此不守规矩，哪能在王府呆得住？与我倒是脾性相投呢！殿下横竖都不会选她，不如——”
话还未尽，却听付瑜缓声开口：“嬷嬷以怒施责，已有违教规。宁小姐未曾怯弱避事，能使下人知畏敬、不敢放肆，方为内室之纲纪所在。若一味委曲求全，纵使貌柔言顺，也不过是空有虚礼之妇，何谈持家、掌内？”
他冷冷瞥过红肿着脸的魏嬷嬷，又看向懵在原地的付明宛，一字一顿地说：
“宁禧小姐，颇有主母之风范。”
啊？我？
付明宛彻底懵了。
虽能察觉安阳王、付瑜是跟墙头上的齐愿有较量之意，这才有意想争一争她，但这评价实在太过夸张，女学生们错愕的目光快把她给射成筛子了。
连季存惠都蹙着眉看了过来，对此深表怀疑。
付明宛只好尬笑两声。
安阳王听了这话倒也没阻止，只轻咳了一下，示意付瑜言得太过。
付瑜却置若罔闻，说罢便低垂下眼帘，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玉扳指。
齐愿失望道：“欸，怎么这样！这般凶悍的小姐，衡王殿下竟然也喜欢？怎么同我的眼光一样！”
付明宛：“……”
他到底在夸她还在骂她？
安阳王微微挑眉，沉声道：“齐小将军不是书院学生，行如此偷窥之举，怕是会惹人非议，还请速速离开！”
“王爷们莫生气，我走便是了，”遭到驱逐的齐愿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两句，又朝付明宛挥了挥手，“姐姐，你真有意思，等我改日再来找你玩儿！”
说罢，那抹红色噌得不见了踪迹，墙头复归寂静。
待他走后，众人才重新开始议论纷纷，不少师长摇头叹道“成何体统”。
付瑜已当众对付明宛行了嘉奖之词，安阳王自然不能再作反驳，只好冷声发落魏嬷嬷：“魏氏以下犯上，至宁小姐受伤，该当何罪？”
仆从答道：“回殿下，按律应杖责四十。”
安阳王摆摆手：“就在这儿罚吧，正好给诸位学生做个表率——不遵守礼法，便是这样的下场。”
几个仆从领命后围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将魏嬷嬷绑在了木椅上，登时，哀嚎声一下一响。
因齐愿将局面搅浑了，安阳王瞪了付明宛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叫她退回了队列之中。又朝女学生们吩咐了几句有的没的，随后便携付瑜、付文君及师长们离开了镇山堂。
付明宛劫后余生，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小姐们端肃了大半个上午，眼下见人都散去，总算松懈了姿态，揉着发僵的脖子往舍院走。
路上，一向不受待见的付明宛竟被擒住了胳膊，小姐们纷纷围在她身侧，叽叽喳喳打探起来。
“衡王殿下竟为你说话呢，你同殿下很熟吗？”
“宁禧，你认得齐家人？”
付明宛正巧好奇着呢，便问：“这个齐小将军是谁？”
“你没听到吗，他是齐愿。”
“齐愿又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齐愿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国舅爷齐大将军的儿子！”
付明宛闻言一懵，迅速理了理关系——齐愿是福奚的堂弟？
怪不得这小将军如此张扬任性，原来是齐家人。
两位齐大人一文一武身居高位，又有位当皇后的妹妹，齐家在朝廷中几乎只手遮天。皇帝尚且忌惮齐家三分，遑论安阳王和衡王呢？
齐家势大，可齐皇后膝下无子嗣，其他皇子若能笼络齐家，对夺嫡必是有利的。即便不与齐家结盟，亦不能轻易得罪。
刚才二人的态度不算明晰，虽未顺着齐愿胡来，但也算忍让，恐怕是尚未想好该如何与齐家周旋。
不过作为受过齐皇后的纵容，又得过齐家天价嫁妆的“假女儿”，付明宛心道：虽都说齐家人嚣张跋扈，我却觉得齐家人比付家人好多了！
就比如这个小将军齐愿，虽然说起话来有点不着调，但也算帮她解了围，不然那局面实在难以收场。
不愧是她曾经的堂弟。
她心中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这时宁萱挤开众人，来到了她身边，举止虽如往日那样亲昵，说话却夹枪带棒的。
付明宛知道这位小姐又不痛快了。
她又是做小伏低，又是唯唯诺诺，尽最大可能避免被虚空索敌：“衡王殿下不过是想跟齐愿叫板罢了，哪里是为我说话。不把我跟魏嬷嬷一并罚了杖责，都算好的了。”
这副样子对宁萱很受用，总算消了些怨气。
然而和付明宛一块回到了舍院，看到她院门口的侍卫后，二人具是一愣。
朝内瞧去，看到付瑜正端坐在付明宛的房中。
付明宛：“……”
一路子的窝囊话都白说了，浪费口水。
宁萱一向见缝插针，见能与付瑜接触的机会来了，毫不迟疑地抢在付明宛前面进入屋中。
付明宛很想转身就走，但看到侍卫警告的眼神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可面对宁萱的殷切问好，付瑜直接选择了无视，而是朝付明宛勾了勾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