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二人皆是愕然。
付瑜听到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称呼,整个人都僵住了:“你叫我什么?”
付明宛结结巴巴地说:“殿下,我叫的殿下!”
“你叫我兄长。”付瑜蹙着眉,“你为什么叫我兄长?”
“我、我……”付明宛绞尽脑汁,憋出了句,“因为殿下很像我早逝的兄长……殿下恕罪!”
付瑜捏住她的脸颊,不准她合上嘴:“继续说。”
付明宛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那兄长的音容相貌与殿下如出一辙,自雍州与殿下相遇,我便夜不能寐,没想到,在安阳王府又遇上了殿下。”
付瑜却说:“我记得宁家只有一个男丁,还比你小上几岁。”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是我舅舅那边的兄长,我的表兄!”她胡诌道。
反正他早将她看作了别有用心之人,既如此,她索性顺水推舟,将其坐实好了:“兄长早逝,我心中常思念,这才斗胆对殿下生了亲近之意,却绝
非儿女之情!殿下以兄长之姿容这般行事,实在叫我觉得有悖礼法人伦,恕难从命!”
“兄妹”二字是福奚遗下的病根,稍一牵动,便让付瑜的眉眼立刻覆上一层阴霾,不由得忆起她对自己所做那些有悖礼法人伦的荒唐事。
眼前这人诸多刻意之举,竟是将他当作亡兄的影子?
付瑜开她的手腕,拂衣而起,再没了逗她玩儿的兴致。
见他终于有所松动,付明宛撑着胳膊坐起身,趁热打铁:“殿下实在和我兄长太像了,我以后可以叫殿下‘兄长’吗?”
省得以后再说秃噜嘴。
“不行。”付瑜冷声道。
她赶紧改正:“殿下别生气,禧儿再不敢妄言了,求殿下宽宥。”
付瑜神情复杂,看着她,眼底暗流辗转,却未再多言。
付明宛捉摸不透他,试探地又叫了一声:“殿下?”
他仍不作声,只将药膏置于桌上,道了句“记得涂”便衣摆一掠,踏出了房门。
付明宛扶着椅子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算是逃过一劫了吧?
。
宁萱回院便摔砸一通,独坐锦榻上生着闷气。
付文君寻她来玩耍,见满地狼藉,讶然道:“萱儿,你今日可是考了第二呢,怎的还不开心?”
这些时日两人交好,宁萱见了她,登时哭哭啼啼地道起苦楚来,什么妾身有意,殿下薄情,什么禧姐姐有意欺瞒,暗地里横刀夺爱……总之就是臆想到什么,便张口来什么。
听完小姐妹的话,付文君义愤填膺:“衡王哥哥当真眼拙,放着你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喜欢,反而中意那野丫头!不过你才学这样好,迟早要入王府的,就别难过了。”
宁萱顾影自怜:“殿下都不正眼瞧我,即便入了王府,又有何趣……”
付文君跟着为难起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然被宁萱握住了手。
她模样可怜,一双大眼睛汩汩淌着水儿:“郡主若是能在殿下面前给我说说好话,别叫他被禧姐姐蒙骗了去……”
付文君想到付瑜那双寒眸,顿时畏缩:“衡王哥哥向来不与我亲近,在他面前,我哪里说的上话呀。”
“连郡主都不帮萱儿,萱儿……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暗骂:我整日为你出谋划策的,如今到了你能帮忙的时候,却又不吱声了!
“要不,你同宁禧讲讲道理,叫她别缠着衡王哥哥,”付文君踌躇着,“你若开不了这个口,不然我去说,我的话她总听吧?”
宁萱拭泪的手指一顿:“禧姐姐向来目无王法,怕是郡主的话也入不得耳,但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妙计。
“但是什么?”
宁萱故弄玄虚,没回答她,而是唤来侍女:“你去修一封信给我娘亲,就说,禧姐姐眼下快要成亲了,不如请那位未婚夫来趟书院,婚前相看相看。”
付文君愕然:“什么?你姐姐竟已定亲了?”
“正是。”宁萱眼波流转,“若郡主届时若能把衡王殿下也请来就好了,殿下若看看那对璧人你侬我侬,定会对姐姐生厌。”
“可衡王哥哥来不来,也不是我说了算。”
“能亲眼所见当然更好,但不来也无妨,有道是,三人成虎……”
。
夜半时分,待嬷嬷点完名后,付明宛轻车熟路地翻出小院,往书斋走去。
她抱着书——不止《御则》,还有些其他课的。她打算好好学习一番,省得付瑜又以为她是存心显眼,引他注目。
不能比其他小姐差太多,女学共十一人,她考个第十,总该可以了吧?
谁知推门便撞见满室酒气。
斋内并未掌灯,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大块雪亮的碎影。
季存惠静坐其间,攥着颈间的残玉,静得像尊被香火遗忘的泥塑。
再细看,他素来温润的眉眼被酒晕上了淡红,青丝散乱,发冠斜坠,端方仪态尽失。
付明宛心一惊,僵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季存惠闻声抬头望来,目色凄然,朝她喊:“明宛,是你吗?”
第62章
付明宛醒来后,发现枕边空无一人。
算了,正好适合她沉思——
她究竟是怎么和soulmate处成炮友的?
如今已是第四遭了。
季存惠每晚都把自己灌醉,在书斋可怜巴巴地唤着明宛,但每至清晨看清楚了枕边之人,又会毫不留情转身就走……
付明宛后知后觉:完蛋了,我好像成了自己的替身。
她也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局面,除了数着日子盼灯会的到来,更是处处模仿从前自己的打扮——豆青襦裙,朱红披帛,连头发都只扎他见过的垂髫样式,可她手笨,总扎不好。
以前都是银盘帮她弄头发的。
可真想银盘,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儿,过得好不好。付明宛刚入帝城时就朝浩渺阁买了银盘下落的消息,可如今过去许久,还没音讯传来。
没有朋友在身边,恋人也不理自己,付明宛一千零一次发誓自己死后一定要大闹地府。
喝醉后的季存惠又乖又温柔,跟从前一个样,可到了天明之后,却一日比一日疏离冷漠,势要将夜间的温存碾作齑粉。
付明宛在课上执笔描摹他的小像,又故意让墨汁沾染颊边,希望他能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谁知季存惠冷眼扫过,竟说她不务正业,罚她去廊下站着。
下学时在廊下相逢,季存惠看了她一眼,丢下句冷飕飕的话:“虽不知你从哪儿打听到了她的事,但你学得再像,也不是她。”
付明宛不甘示弱:“我不像?那教习醉酒时,为何将我错认作她?”
季存惠自知理亏,喉结滚动,终是未发一言,转身就走。
这个大笨蛋!
昔日还觉得他持身以正,温润如玉,现在想来,玉好歹能被暖热,他呢?又倔、又犟、又认死理,明明是块不知变通的榆木才对!
她改天一定要把他书斋里的圣贤书全换成妖鬼志怪画本,给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付明宛气得在自己院子里朝着空气打军体拳。
齐愿不知何时倒挂在了墙头,拍着手嚷嚷道:“姐姐姐姐!你这是什么招式?我从来没见过!”
齐愿小将军言出必行,说会再来,便真把翻她院子的墙头当成了晨昏定省。起初付明宛还不大适应,后来索性在院里摆上盏茶,专候着这位梁上君子。
一来二去,也算熟络了。
付明宛介绍道:“这是军体拳,军训时学的。”
齐愿一个翻身,轻盈地落在了她的院中:“姐姐以前参过军?”
“就参加过一个月。”她压低声音,指尖抵在唇前,“可莫要声张,我是偷着去的。”
其实是大学军训。
“我不会跟旁人说的,姐姐放心。”齐愿的眸子晶亮如星,又忍不住赞叹,“难怪姐姐与众不同,原来有此等传奇经历。”
付明宛谦虚道:“哎呀,其实我很普通啦,我们那儿有好多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呢。”
“你们那儿?姐姐是说雍州吗?”
“正是,正是。”
“雍州女子都这般了得?我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到底是谁在造谣说齐家人跋扈啊?
小将军甚至每次来时会给她带花——今日是野百合。
齐愿:“我娘说,上女孩子家去,一定要带点礼物的。军营后头有一大片花海,我就顺道采来了。”
付明宛心暖暖的同时,又忍不住腹诽:你娘没说过,去女孩子家要走正门?
她墙头的瓦片都被他给踩秃了。
枫下书院的舍院背靠苍峦,恰与齐愿所待的军营隔峰相望,他索性将翻山当作加训,来得轻车熟路,像在逛自家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