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愿将花插进石案上的青瓷瓶中，又拔剑出鞘，剑锋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银弧：“宁禧姐姐，我今日新学了这招——破空！”
言罢，人已来至院中开阔处，窄腰一拧，刀光如雪，褐红的衣袍翻飞，旌旗似的猎猎作响着。剑在他手中轻巧如无物，飞出的剑花绚烂，惊动了不少檐下之雀。
孔雀开屏完，他巴巴地窜到付明宛跟前：“姐姐，我的剑舞得好不好？”
明明比她高出半个头，可此时活像只邀功的小犬。
付明宛忙不迭拍手：“齐小将军厉害！”
齐小将军虽然年纪不大，但武功实在高强，付明宛决心要好好抱这位堂弟的大腿，将来遇到什么危险，也能有个照应不是？
“那你想嫁给我了吗？”
“不。”
这个免谈。
她道德感未泯，虽说现在的她只大齐愿两岁，但一想到他在现代正是上高中的年纪，她就觉得自己像个诱拐犯。
“帝城中的贵女我都见过的，不是弹琴就是绣花，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还是姐姐你有意思。”
付明宛不觉得这是夸赞，反而很听不惯这种捧高踩低的说法，不由得辩起来：“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评判别人的生活。你又没弹过琴，绣过花，怎知人家过得没意思？或许人家觉得你舞刀弄枪，也好生无趣呢。”
听她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齐愿小心翼翼问：“姐姐，你生气啦？”
“没有，只是觉得小将军这话说得有失偏颇。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有自由，有选择，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你也是被家中逼着才从军的，那我道歉。”
“我不是被逼的。”齐愿摇了摇头，又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阿愿受教了，姐姐，阿愿以后不这样说了。”
付明宛欣慰道：“孺子可教。”
深觉自己拯救了一个少年的三观，付明宛开心地教他打起了军体拳，齐愿学得认真，末了也教她几式军中的剑招，权作防身之用。
待他临走时，付明宛因出不去书院，便请他帮忙买些东西，下次来时捎过来。
她要的是些夸张颜色的胭脂，齐愿奇道：“姐姐要这些做什么？”
“十五那日告假用的。”她神秘地眨眨眼睛。
“你出去还得告假？何必这般麻烦，”齐愿自告奋勇，“我使轻功带姐姐出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若被逮着私自逃离，我非得被逐出书院不可。”
“那好吧，书院规矩可真多。”
付明宛叹气：“谁说不——”
话音未落，院门忽被推开。宁萱满面春风地迈进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付明宛呼吸一滞，慌忙回首，却发现身侧的少年将军竟已经不见了，唯余墙头瓦片发出几声轻响。
“禧姐姐在看什么？”宁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只雀飞过去了。”她不动声色地将石案上的茶盏收入袖中。
宁萱笑吟吟地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的身影：“禧姐姐，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付明宛歪头望去，差点没咬了舌头——怎么是这个煞星转世的！
一张乏善可陈的方脸盘上嵌着双耷拉眼，偏眉毛又高挑着，梗着脖子仰着下巴，不是钱基又是谁！
她看了看钱基，又看了看宁萱，立马晓得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合着这小丫头片子是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来了，竟把钱基引来了书院？想起出宁府那日，秦姨娘就说要让她早嫁给钱基，不会来真的吧？
而钱基看了看付明宛，又看了看宁萱，眼中满是失望。
这就是家里给自己找的贵妾？不是说与宁萱是姐妹吗！怎么没她半分娇俏明艳，脸冷得跟要吃人似的！
见二人两看生厌，宁萱连忙打起了圆场：“这位是钱基钱郎君，这不，你们成婚在即，他有些婚约细节想与姐姐当面商议。”
付明宛瞪着他，咬牙切齿道：“见过钱、郎、君。”
钱基现在哪还敢挑拣？自从娶了个带把的回家，几乎没有哪个闺秀能瞧上他了，忙不迭涎着脸作揖：“小生这厢有礼了。”
宁萱见付明宛神色冷淡，索性一手挽一个，像只花蝴蝶似的硬把二人往书院里带，说要带姐夫四处逛逛。
虽说叫钱基来，是让这二人相熟络的，但见钱基目光频频落在自己身上，对一旁的付明宛视若无睹，宁萱心中愈发得意，觉得扬眉吐气，连声调都高了三分。
钱基本就油嘴滑舌，极会讨女孩子欢心，把宁萱逗得不行。她一会儿指着竹林要钱基题诗，一会儿又抱怨日头太晒，娇嗔软语混着银铃般的笑声，却偏偏一口一个“姐夫”地叫着，叫得钱基心痒极了。
付明宛虽然乐见其成，但实在不解，能吸引到钱基这种货色，到底有什么可得意的？
行至镇山堂前，恰见几名学子正挽弓比试。
钱基眼中精光一闪，大步上前夺过弓箭：“我射箭也是一把好手，你们且看仔细了！”
那几人都知道钱基娶男妻的那档子事，见他迎上来，呼啦啦退开三尺，如避蛇蝎。
钱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死要面子，朝宁萱挤眉弄眼：“瞧见没？这帮子软脚蟹，竟怕了小爷我！”
他誓要一展雄风，猛地拉弓射去，箭矢虽歪歪斜斜地出了，但忽有一阵好风助力，竟让它颤巍巍飞回了靶子中心。
歪打正着，连钱基自己也愣了。
他顷刻换上小人得志的嘴脸，把弓往地上一砸，恨不能将衣裳都撕了，高举着双臂满场转圈，唾沫横飞地朝周围人叫嚷：“都睁开狗眼瞧清楚！瞧见爷的准头了没？”
付明宛险些将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可瞥了眼宁萱，她竟双手捧心，满是仰慕之色：“姐夫好生厉害呀，竟能射得那么准。”
钱基耀武扬威地朝她们走来：“妹妹们不会拉弓吧，我教你们？”
“谢谢姐夫！”宁萱应得又快又脆，提着裙摆就往钱基身边凑，又回头问付明宛，“姐姐不会怪我抢了先吧？”
付明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钱基装模作样地站到宁萱身后，假意保持距离：“手腕要这样抬……再高点，哎呀，再高一点！”
话说着，身子却越贴越近。
宁萱生涩，乱晃着拉弓的手臂，钱基只好“不耐烦”地一把扣住她的柔荑：“啧，萱儿妹妹净瞎动，手得停在这儿才对！”
宁萱的两颊微微染了红，却也没让他放开自己。
“这弓弦要这样……对，放！”
钱基手上的力道一松，故意让弦“铮”地回弹，宁萱惊得往后一仰，被他结结实实搂住了腰肢。
钱基故作无奈地摇头：“女孩子家家的，怎生的如此娇气？这都怕！”
宁萱恼道：“哼，明明是姐夫吓唬萱儿。”
付明宛实在受不了钱基这故意揩油的小动作了，直接上前，把宁萱从他怀里拉了出来。
谁料宁萱并不领情，就势挽住付明宛的手臂，朝钱基娇嗔道：“姐夫你看，姐姐都不让你碰我呢，她吃味儿了！”
付明宛：“……”
真想一箭双雕，把你们两个都鲨了。
“这有什么可气的，咱们日后就是一家人了，”钱基宠溺得不行，贴近付明宛的后背，作势要教，“来，轮到禧儿了。”
眼看那手掌就要覆上自己的后背，付明宛直接弯腰躲过，使钱基扑了个空。
她扯了扯嘴角：“不用钱郎君教，我会射箭。”
宁萱道：“姐姐逞什么能呀，咱家从未请过射箭的老师，你上哪儿会去？”
“就你这细柳似的身板，爷吹口气都能晃三晃，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钱基轻佻地打量着付明宛，“禧儿这般着急证明自己，该不会是嫌爷冷落了你？”
付明宛沉默半晌后，忽然展颜一笑：“钱郎君，不如我们玩个有趣的？”
“什么？”
付明宛抓过桌上的苹果，朝他一扔：“钱郎君把苹果顶头上，看我射不射得中。”
钱基脸色一僵：“这……”
“钱郎君方才不是还说，我连弓都拉不开吗？”付明宛挑挑
眉，“怎么，怕啦？”
“怕、怕什么！”
“那太好啦！”付明宛眨巴眨巴眼，“钱郎君真乃英勇无畏大丈夫是也！”
在众人起哄中，钱基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苹果。
他眼珠一转，突然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张通体乌黑的硬弓，扔给付明宛：“喏，用这个！”
这弓又高又大，沉得骇人，付明宛被带得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弦绷得如满月，嗡嗡作响，她咬着牙使劲去拉，可指节都泛了白，弦却连颤都不颤一下。
……钱基真是一如既往的卑鄙无耻。
他见付明宛这般窘态，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