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问:“这些时日的种种,难道教习不该给我个说法吗?”
“我……”
“现在别说,有什么话,都留着后天说吧。”她打断他,“教习会来吧?”
静默如潮水漫过咽喉,最终,他僵硬地点了头。
。
千钟粟二楼轩窗四敞,十几幅画并排悬于素壁之上,画中内容、风格各异。
邓执宋缓行其间,挨个细细端倪,却始终没有找到眼熟的那一幅。
宏棋道:“郎君,其中可有不灵画的?”
邓执宋摇了摇头,问他:“宁禧今日还是没有来?”
“没有。”宏棋嘟囔道,“枫下书院的小厮回禀说,宁禧小姐对这事很是上心呢,可为什么还不来?这都多少天了。”
“或许是有事绊住了,再等等。”
宏棋疑道:“郎君,宁禧小姐真的是画师不灵?”
“待她来千钟粟画上一幅画,一切便都明了了。”
“郎君您就跟我讲实话吧,是不是想杀她灭口?”宏棋压低声音,“既如此,我多安排几个人在书坊埋伏着,等她现身,便把她‘咔嚓’——”
邓执宋随手卷起一本书,敲向他的脑袋:“杀什么杀,我如今可是朝廷官员,岂能知法犯法。”
真稀奇,每次他家郎君看到浩渺阁运来的册子,都恨得牙痒痒,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了是谁画的,怎么倒心软了?
宏棋急得跳脚:“郎君!您可不能怜香惜玉呀,她将您画得……那样,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得!我这是为您……痛痛痛!”
他捂着脑门不敢再说话了。
“虽然杀不得。”邓执宋垂下眼睫,轻声道,“但……”
“但?”
“可以把她关起来,叫她一辈子都离不开我身边。”
宏棋腹诽:郎君,这也犯法吧!
第63章
十五这天,付明宛起了个大早。
推开窗,深吸口气,嗯,空气可真好!
真是美好的一天。
她换上了最喜欢的衣裳,又拿起齐愿帮她买回来的胭脂水彩,对镜描起妆来。
脸,拿铅粉扑得越苍白越好,嘴唇也是。
细笔蘸取浅棕色的胭脂,在两颊晕开一片斑驳的疹印。又取朱砂兑了水墨,调成暗沉的红褐色,以笔尖轻点疹印中央,将斑点的边缘晕得深浅不一。
她因地取材,从烛台刮下几滴半凝的蜡油,趁热黏在脸上,待微凉时用指甲轻轻刮开表面,做出破皮溃烂之态。再在上面淡淡涂抹红的黄的胭脂,像是凝了的脓血。
最后扑层珍珠粉,模拟油光。
虽不及她现代时的万圣节妆容精细,但也仿出了七八分病容。远观之下,面上红斑大片,脓疱点点,真似生了恶疮一般。
万事俱备,就差演技了。
她深呼口气,酝酿了下感情,随后将面纱往耳朵上一挂,仓皇地冲出了院门:
“嬷嬷!刘嬷嬷!我的脸完蛋了!”
她吆喝得声音极大,比公鸡还早,一下子啼醒了女学生们,惹得大家都睡眼惺忪地出了院子,张望着发生了什么事。
刘嬷嬷方踏出门槛,迎面撞见付明宛那张溃烂的脸,骇得连退两步:“宁禧,你这是怎么了!”
“嬷嬷,我的脸自小就爱发疮,今日又复发了!”付明宛急道。
刘嬷嬷正要细看,付明宛赶紧放下面纱,大喊:“嬷嬷别碰,这疮可能会过人!”
“什么!?”刘嬷嬷闻言大惊,慌忙朝探头张望的女学生们挥手,“都回去!这病传染!”
“宁禧的脸烂了!”
“大家快回屋去,她传染!”
付明宛急急道:“城南医馆可治此疾,还请嬷嬷准我下山医治!”
“好,好!我这就去找人备马车,你先速速回自己院里待着,莫要过了病气给郡主和小姐们!”刘嬷嬷捂着脸,像赶瘟神似的挥动双臂,“一会儿我让马车去接你!”
待她心满意足地回身离去,刘嬷嬷急急唤着心腹仆妇:“去,赶紧去找辆马车来,再去库房取艾草,把整个院子都熏一遍!”
今天果真是美好的一天。
付明宛待在屋里,感觉自己像是等着南瓜马车的仙蒂瑞拉,闲来无事,开始揣摩起了邓执宋。
画赛的作品是要他过目并最终做出选择的,他喜欢什么样的画?
人物?山水?花鸟?
邓执宋好像什么都不缺,因此对什么都兴趣缺缺。
他那么好看,一定很自恋吧?不如画幅他的肖像画,投其所好。
不对,她的画风如此独特,如果画人,定会被识破“不灵”的身份吧?
抱着这样的忧虑,她立马跑去桌前抽了几张纸,开始尝试些别的风格。
近现代美术流派必然行不通,她亦摹不出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妙处,工笔太匠,写意太浮,没骨画法又不甚精通,几番尝试,自己手熟的画风便又跃然纸上,逼得她不得不弃稿重来。
我的画能得邓执宋的青眼吗?
好想要我的笔啊……
踌躇间,忽闻得院外车马喧阗。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没一会儿,果然响起了敲院门的砰砰声,刘嬷嬷在外催促道:“宁禧!车备好了,快出来!”
“来了,来了!”
她开心地把宣纸都收到柜中,重新带上面纱,快步提着裙摆出了屋。
然而门闩刚卸,却见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于眼前。
下一瞬,她们挟着冷风扑来!
付明宛来不及反应,双臂已她们铁钳似的手死死扣住,她踉跄几步,竟被按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怎么会这样!
付明宛强压下心中惊骇,强作镇定:“刘嬷嬷这是做什么!我这病可是会传染的!”
刘嬷嬷站在门外,闻言冷哼了下,厉声吩咐那两个仆妇:
“还装?给我擦了她的脸!”
仆妇猛地扯下她脸上的面纱,粗暴地拿沾了水的湿帕朝她脸上招呼,仅仅几下,便将那精心描绘的痕迹全数抹去了。
她惊恐不已,只觉面颊生疼,用力扭着头却无处可避。
刘嬷嬷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装病?
怎么办!
难堪如烈火,狠狠烫至面上,可脸色却越烧越煞白。仆妇擦拭时扯落的几缕鬓发贴在颊边,水痕零落,狼狈至极。
她紧咬着唇,声音发颤:“嬷嬷,我……”
刘嬷嬷踱步近前,目光如刀,落在她苍白却干净的脸上,冷笑道:“宁禧小姐好计谋呐,煞费苦心呐!”
自知谎言已败露,狡辩无用,付明宛索性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若不装病,嬷嬷肯让我出书院吗?”
“女学乃教化之地,岂是你想走便走的?这儿有规矩!你们来这儿,是来学规矩的!”刘嬷嬷带着怒火重斥道,“没想到你竟这般自作聪明、虚饰蒙骗、心思浮诡!今日你敢为了出书院而假装病重,明日呢?欺师!负义!弃德!毁名!你是机灵活泛,为何就不能把脑子用在正道上!”
这些话犹如巴掌,一句句抽在脸上。
她知道嬷嬷教训的对,弄虚作假不好,但书院中有条条框框作阻,步履维艰,她为省力气,绕路而行不可以吗?
在她看来,放着近道不走走远路的才是傻
子!
“我的确不守规矩,可我既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伤害别人,”她执拗看着刘嬷嬷,“嬷嬷在理,但我觉得自己也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
刘嬷嬷脸色铁青,袖袍一甩:“你……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是,她就是冥顽不灵。
可眼下被人扣着,毫无办法,若不低头,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强忍住颤抖,低声下气地央求道:“禧儿实属无奈之举,求嬷嬷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回吧。我真的有要紧事去做,我保证在宵禁前回来,行不行?”
“闭嘴,你竟还想着出去!不罚何以服众?不罚何以正学风!”刘嬷嬷正要命人去取戒尺,忽然想起考试那日她的所作所为,“对了,宁禧小姐娇贵极了,老奴可是打不得的。”
她朝左右两个仆妇喝道:“既打不得,那便把她给我关进屋里!门窗上锁,今日不准她迈出去半步!”
仆妇不敢怠慢,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把付明宛往屋里送。
“嬷嬷!今天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她拼命反抗,挣扎着回头看刘嬷嬷,“求你了!我必须要去……”
刘嬷嬷却不理会她,转身就走。
门关上时掀起了风,吹得她冷汗淋漓的脊背凝上薄霜。
窗纸猎猎作响,小姐们微弱的议论不绝于耳,铁锁相扣的咔嗒声接连不断。
再然后,天地俱寂。
。
夜色已至。
付文君推开了付明宛的房门,迎面是一室的凌乱。
燃起烛火,昏黄微光晃动着,赫然映出床上的人影——付明宛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其中光亮明灭不定,怖人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