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你……你还活着吧?”
付明宛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嗓音冷哑:“郡主怎么有空屈尊来此?”
付文君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轻哼道:“谁叫你不吃东西,若传出去,叫旁人觉得本郡主苛待伴读怎么办?快起来。”
付明宛冷笑一声:“我的好妹妹宁萱呢?她怎么不来送饭?怎么,不敢见我?”
“明明是你自己做错了事,怪她作甚。”付文君嘟囔着打开食盒,将饭菜一碟碟端出来,“女学生里就你最娇贵了,还得劳烦本郡主亲自给你盛饭。快坐起来,给我吃!”
她终于撑着胳膊,从床上支起了身子。直直盯着付文君看过去,声音不见温度:“郡主也觉得宁萱做得没错?”
付文君苦口婆心:“嬷嬷骂得对,你可真是冥顽不灵!怎么如此自私?你撒谎离院,要在外面做出了什么丑事,宁萱她担着知情不报的罪名,会被你牵连的呀!她好不容易考到如今的成绩,若遇险事,必然前功尽弃!”
“她这么跟你说的?呵呵,此间利害,她倒为自己算得门儿清。”付明宛低笑起来,“人人都知我们从来不一道走、一道玩耍,我若真惹出什么丑事,她装作毫不知情便是了,谁会去怀疑她?郡主当真觉得,她会傻到去承认自己‘知情不报’?”
“可你们是姐妹,诸人肯定会觉得她知情!”
“那她说同嬷嬷们一样,也被我的谎言骗过去了,不就好了?”
“人各有难处,你何必咄咄逼人。她、她……她只是担心你,才会告知嬷嬷的。”
“担心我?”付明宛的声音一寸寸拔高,“她一早就知道我要找借口出山,若担心我,有大把时间可以来劝我别做、别走!可她呢,偏偏要等到我离开这天,去给嬷嬷通风报信!”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她现在也很难过,很愧疚,不敢来见你,这才托我过来看望的!”付文君见她有胆子敢跟自己这么说话,也生气起来,“谁让你撒谎骗人的,就是你不对!”
“是,撒谎是我不对。但我撒谎又没有害任何人!而她呢,她却为了那些根本不会发生的预想、假设,把我期待已久的,最重要的一天给毁了!郡主,这事我有错,但到底是谁自私自利,你看不清吗?”
付文君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宁萱方才梨花带雨,满腹愁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如今听完付明宛这一番剖析,她心中竟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丑事?我能做出什么丑事?若不是她从中作阻,我此刻早已回到书院了。”付明宛胸腔一起一伏,喘着气恨恨道,“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我怎么会让她知道这件事呢?可真够傻的。”
她抬眼看向沉默的付文君:“郡主,我们二人是姐妹,她尚能在背后捅我一刀,遑论你?”
“宁萱她人不坏的,她这回就是太害怕了,脑子一时糊涂,才……”
“郡主,你可真天真,竟信她这种口蜜腹剑的蠹虫的话?小心被蛀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宁禧!你怎么敢指摘我!”
付明宛忽然起身,步伐迅疾,朝她逼近。
付文君被她气势一震,连退几步,惊惶失措地抓起食盒盖子挡在胸前,语调陡高:“你……你想干什么!”
付明宛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忽而轻声笑道:
“郡主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季教习的酒里动了手脚呢?”
“你……!”付文君猛然瞪大了双目。
“我还知道你没得逞。季教习逃了。”
“我,我没……”
“宁萱她的确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但有这么一个爱告密、爱在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在身边,郡主就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她声音绵软,却字字如针:“郡主放心,我跟她不一样。我的嘴最严了。”
第64章
付文君走时,吩咐仆妇道:“别锁着她了。”
仆妇为难:“这是刘嬷嬷的死令,小的们不敢不从。”
“那就只锁院门,别锁屋门了!”付文君瞪她们一眼,“谁是主子,你们分不清?”
“是、是!”仆妇忙应声。
落锁声响起,上锁声又至,付明宛推开了房门,终于得以吸一口夏夜的空气。
头顶,圆月高悬于穹,银光铺满了空寂的庭院,虫声唧唧叫着夏。
夜还没过去,夜还很长。
没准还来得及。
她从屋里拖出来高凳,踩着凳子费力攀上了墙——幸好齐愿将那儿的瓦片踩秃了不少,她竟没怎么弄出来声响。
翻出墙头,她忙不迭钻入浓稠的夜色中。
山路难行,灌木横生,好在齐愿常来常往,踏出了一条曲折的小道,被踩倒的草茎尚未完全挺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痕迹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终于现出跳动的火光。
她加快脚步,随着距离拉近,军营的轮廓渐渐清晰——木栅栏围出营地,哨塔、门口都有士兵,旌旗在夜风中狂舞,上书一个“齐”字。
此时齐愿正在大帐之中。
众将士或猜拳行令,或掷骰博戏,酒气蒸得帐内暖意融融。独齐愿一人坐在灯下,认真鼓捣着手中的针线布料。
“小将军,大丈夫怎能做这娘们儿唧唧的东西!快同俺们喝一杯!”
醉醺醺的副将还未嚷完,一个苹果便破空而来,正砸在他脑袋上。
齐愿头也不回:“少瞧不起女红了!没有这玩意儿,你上马打仗就得光着屁股了!”
副将捂着脑袋大叫:“啊?不成!这不得硌得俺蛋疼!”
众人大笑起来。
这时忽然有兵来报:“将军,营外有个小娘子来找你了!”
“小娘子?”
“将军你何时有女人啦!”
“哎!长什么样?”
“吵死了,闭嘴!”齐愿大喊一声,然后问,“你可问了是谁?”
“她说她叫宁禧,是枫下书院的女学生。”
“宁禧姐姐?她怎么会来?”齐愿忙扔下针线,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赶至营帐门口,看到宁禧红肿的眼,苍白的脸,他不由得一愣:“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
付明宛摇摇头,只问:“齐小将军,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
到亥时。”
“如今还未到宵禁的时候吧?”她道,“可以借我一匹马吗?我想去趟城里。”
“可以是可以……”齐愿打量着她虚浮的步态,“宁禧姐姐会骑马?”
这个问题把付明宛问住了,她张着嘴默了半晌,吐出一句:“大概会。”
大概会就是不会。
“姐姐,我骑马带你进城吧?”齐愿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一个人行夜路实在危险,我把你送到城里,再把你接回书院,如何?”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付明宛忙不迭点头:“谢谢齐小将军!这不会耽误你的事儿吧?”
远处围观的将士替他回答:
“不会!”
“将军有个屁事儿!他都闲到绣花了!”
“俺家将军皮糙肉厚的,小娘子尽管拿去用便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瞎说什么呢,都给我滚回去!”齐愿回头朝他们怒吼一声,只留给付明宛一只通红的耳朵。
付明宛一愣:“绣花?”
齐愿支支吾吾:“就试试看……姐姐不是说了吗?‘我又没做过,怎知有没有意思’。”
“那你试过了,觉得如何?”
“没意思。”齐愿瘪瘪嘴,不过赶紧又改口道,“不是绣花没意思!是我不喜欢而已!”
她情不自禁笑起来。
笑完后一愣,摸上自己的嘴角——还好,还好,她竟还有力气笑呢。
齐愿盯着她,突然呲牙咧嘴,做了个鬼脸。
“噗,你做什么?”
“姐姐今日看起来好憔悴,”齐愿说,“我想逗姐姐笑。”
这时副将牵来了马,交到齐愿手里,并朝他挤眉弄眼:“将军,咱们军里一切安好,不着急回来嗷。”
他多嘴完,忙不迭捂着腚逃回到众将士中,躲过了齐愿横踢过来的脚。
齐愿转头看向宁禧:“姐姐,不如你坐前面?”
“我坐后面吧。”她道,“看着前路,我容易晕。”
“那姐姐抓紧我,可别掉下去了。”
说罢,二人同乘一骑高头骏马,朝帝城方向飞驰而去。
。
千钟粟内。
伙计已经将店闭了,这几天来所征来的画都铺设在二楼,叶舟蹲在地上翻找得起劲,邓执宋则坐在窗边闭目小憩。
过了一阵,叶舟像献宝似的拿出三幅画,拍到他面前:“看看,像不像不灵画的?”
“赝品、赝品,”邓执宋恹恹睁眼,只在最后一张上略作停顿,“这是什么玩意儿?不人不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