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得意洋洋:“我画的你。如何?”
“去死。”邓执宋面无表情。
叶舟耍赖加撒娇:“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就把那套笔奖给我吧!邓大人,邓郎君,求你了!”
“不。”
“那你想奖给谁?”
“谁都不给。”
叶舟啧啧摇头:“多少人大老远跑来千钟粟画画,你这奸商,良心就不会痛吗?”
邓执宋朝门外的宏棋喊:“等明日,给每个画师都发五两辛苦费。”
叶舟伸手要钱:“我的呢?”
“你?”他淡淡道,“你拿这玩意儿来侮辱我的眼睛,需倒贴我五两。”
“绝交,绝交!”
书坊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邓大人,店中已收拾妥当了,小的先告退了。”
“知道了!”叶舟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随即一把拽起邓执宋,“咱们也走吧!今晚去怜楼喝酒如何?”
“不去。”
“为何?”
“没心情。”
“那更得喝酒了呀!喝了酒心情就好了!”
邓执宋空有一副高挑挺拔的身材,实则手无缚鸡之力,被叶舟拽得踉踉跄跄下了楼。正要发作,却见掌柜一行人竟还在店外候着。
“怎么了?”邓执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
掌柜忙呈上一张纸,为难道:“我们在店前压招牌的石头下发现了这张画。眼下画赛已毕,店也打烊了,这画是去是留……还请郎君定夺吧。”
邓执宋接过一看,发现画上墨迹犹新,显是刚落笔不久。
这画乍一看粗旷潦草,但摹却是只毛发戟张的小猫,寥寥数笔,着墨狂放,却将其受惊之态画得活灵活现,逸趣横生。
右下角落款:宁禧。
邓执宋忙问:“这画是何时送来的?”
季存惠曾经卖字的小摊,如今已经有了新的主人。那缺了门牙的老汉热心朝他们比划:“我看见了,就刚刚!有个骑马的小子带着个小娘子来了!我说千钟粟已经关门了,那姑娘就在我这儿借了纸笔,当场画的!画完塞在你们门口,匆匆就走了!”
邓执宋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长街空旷,夜风穿巷,连半片衣角的踪影也寻不到。
宏棋低声说:“宁禧姑娘虽然来了,但她画的不是人,这如何能判断……”
因四下人多,他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邓执宋凝望着路的尽头,沉思片刻,道:“南逐鹿最近在帝城否?”
“南阁主在的。”
“明日向朝中告个假,我要亲自去趟浩渺阁。”
。
大马沿河畔而行,可惜两岸的摊棚尽数收拢,人去店空,空余几处炭火熄灭的痕迹。
马儿来回踱了两圈,莫说馎饦摊子,便是连个卖吃食的都没寻见。
自然也没有季存惠。
付明宛不死心:“我们再逛一圈行不行?”
“好。”齐愿答。
可惜仍是一无所获。
付明宛有气无力地倚着齐愿的背,深深叹了口气:“算了。辛苦小将军带我回书院吧。”
齐愿却比她还执着:“宁禧姐姐,你在找什么?咱们再逛一圈吧,这次我帮你一起找。”
“我在找一家虾汤馎饦摊。”
“只在十五灯会上开的那家?”
付明宛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也爱吃那家的馎饦,而且他家老板是我朋友呢!”齐愿兴奋道,“姐姐怎么不早说,我现在带你去吃呀!”
“我并非为口腹之欲……”付明宛忽然一顿,“等等,人家都收摊了,这还如何吃到?”
“姐姐刚来帝城没多久,怕是不知道吧?他家前两年在临河巷开了铺面,那口锅现在从早到晚都咕嘟着,不停火了!”
“开店了?”
“对!我带姐姐去?”
“那麻烦小将军了!”
齐愿得令,立刻驾马而去,马蹄疾响,历经几番左转右绕,终于在临河一间小店前勒绳停下。
付明宛快步踏入店内,四下张望,可惜店中却依旧空无一人,冷清得不行。
“姐姐别担心,他家的馎饦很好吃的,是如今天色晚了,店里才没人在吃。”
齐愿浑然不察她的怅然若失,把人按在椅子上,朝后厨喊去:“月娘姐姐,我要两碗虾汤馎饦!”
后厨中传来女子的声音:“打烊啦,客官明日再来吧!”
齐愿:“月娘姐姐,是我,齐愿!”
“竟然是齐小将军?那你稍等,我再做两碗!”
“辛苦姐姐了!”
齐愿小跑着去盛蘸料了,而付明宛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了,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倦倦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臂弯,盯着桌上的灯台黯然神伤。
千钟粟闭店了,想必邓执宋已经定下夺魁之人,她怕是得不到那套勾线笔了。
季存惠走了,她不仅放了人家鸽子,准备了许久的话还烂在了肚子里,不知猴年马月能有好的时机再诉之于口。
笔没拿到,人没得到,她苦心筹划这么许久,竟然因为宁萱的一记小阴招,满盘皆输!
哈哈……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随着脚步声的响起,一股香气猛地扑了上来,把她身上滋滋冒着的怨气压了个结实。
两只粗瓷碗被放在了她眼前。
“馎饦来咯,小娘子趁热吃!”
付明宛抬起了头,嘴里刚要说出“谢谢”二字,目光却倏地一凝。
月娘笑吟吟站在桌前,一身淡蓝色的粗布裙装,袖子挽着,头巾扎在额前,脸圆眉弯,笑容明亮亲切。
付明宛怔怔望着她,失声道:“……银盘?”
第65章
“银盘……呜,银盘……我好想你……”
见到熟悉的面孔,付明宛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拉过月娘的腰,在她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月娘吓了一跳,连忙招呼齐愿:“将军,这位小娘子是怎么了!你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 !”齐愿也一惊,“月娘姐姐,宁禧姐姐,你们认识?”
月娘蹙眉:“宁禧……”
这个名字好耳熟。她忆了半晌,终于想起,邓执宋前阵子来朝她打听过这个宁禧,问她认不认识。
但她的确不认识呀!
名字从未听过,如今见了这张脸,更是陌生得紧。
“奇怪,宁禧姐姐怎么会知道你在宫中的名字?”
月娘也摇了摇头。
眼下还是哄人要紧,她只好拍着付明宛的脊背,让她安定下来。
待哭声堪堪止住,她拿手帕为她擦了擦泪,柔声问:“你没事吧?可是受了谁的欺负?”
“所有人都欺负我,呜呜……”付明宛闻言,委屈更盛,一边哭一边数落道,“宁萱这个小人,她背刺我!嬷嬷凶我,邓执宋把我的笔卖了,存惠认不出我就算了还讨厌我,倒霉催的,我还跟那个该死的钱基定了婚!还有付瑜,他老是吓唬我……呜呜……我怎么这么惨呀!我还不如不重来呢!真是闲得没事找罪受,呜呜……”
齐愿听了一圈后,开心朝月娘说:“姐姐没提我!她喜欢我!”
付明宛伸手捏住月娘的脸:“你也坏!我从入帝城第一天就开始找你了!可是了无音讯!银盘我好想你啊,呜呜……”
月娘为难:“宁小姐,我们……我们在哪儿见过吗?我实在想不起来,抱歉。”
付明宛闻言一滞,再度大哭起来:“呜呜,你跟他们一样讨厌呜呜呜呜……我是付明宛啊,是福奚啊呜呜……”
可惜最后一句没人能听见。
这时暮鼓声自皇宫的方向层层传来,坊间紧随其后敲响了梆子,是宵禁的提示。
齐愿闻声,赶紧把付明宛从月娘身上扒拉下来,放到瓷碗前:“宁禧姐姐,别哭了!快吃!咱们得抓紧回书院了!”
付明宛还未来得及叙完旧,嘴巴里就被塞了汤勺,她幽怨地看了齐愿一眼,含糊不清地说:“唔也讨厌你!”
齐愿委屈:“……呜呜。”
她今天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见到银盘后,总算有了些胃口,将馎饦混着眼泪一起吞下。
临行前恢复了些精神,她拽住月娘说:“银盘,我以后会再来看你的,你别消失不见。”
“好的,宁小姐,”月娘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说,“虽不知你为何会知道‘银盘’这个小名,但我出宫后已经用回原名了。我叫李月,你叫我月娘就好。”
“好,月娘,”她被齐愿拽上了马,依旧不舍地朝她挥手,“月娘再见!我一定会回来的!”
月娘也向她挥手告别。
待二人一马已化作一个小黑点,没入夜色深处,月娘这才转身回屋,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她一边收拾,一边想:这个宁禧是谁?从未在游园会见过呢,是新入城来的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