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中怎么想的呀,竟然给她和那个恶霸钱基定了亲?不会还是妾吧?真可怜,换谁谁不哭呀。
还说什么邓郎君卖了她的笔,季驸马不认得她,还有,衡王殿下……
月娘擦桌子的手忽然一顿。
欸?
不是吧?
怎么可能!
福奚公主已经死了啊!
……不对。
福奚公主的确死了——景恒十六年时,被人勒死的!
而“她”是恶鬼啊!
宿主死了,恶鬼换个人皮秽土重生,有什么不可能?
月娘的腿霎时一软,扶着桌子才勉强撑住。
她被自己脑海中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夺门而出,可惜,街上早已没有了人影。
。
朝齐愿告别后,付明宛从墙头跳下,回到了屋里。
她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脑中不住盘旋着昨日本该是多么完美的一天,愈想,悲哀与怒气愈发汹涌。
对,这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她与即将失而复得的一切,再次失之交臂了。
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泪,鼻头也被帕子拧得刺痛,她只好躺在床上,将头倒垂下去,几乎要栽进地里。
电视剧都是骗人的。明明倒立时眼泪也会流出来。
根本没法睡,她就这样倒着看向窗外,看墨黑的夜一点点被白昼冲淡,逐渐褪成灰蓝。
天亮了。
鸡打鸣了。
各个小院都传出躁动的声响。
她的院外传来铁链落下的声音,不一会儿,刘嬷嬷的影子斜斜切进了屋内。
付明宛可没力气去迎接,就这么吊挂在床上,任由散乱的长发垂落在地,恶鬼一般:“嬷嬷有何指教?”
刘嬷嬷不似昨日那般愤怒了,声音平淡,甚至依稀带着一丝惋惜:“宁禧小姐,坐好,然后听我说。”
付明宛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哑着嗓子问:“打手板几下?还是又要关我几天——”
“你被逐出女学了。”
她一怔,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逐出?什么意思?”
“马车已经备好了,你今日得离开书院。”刘嬷嬷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这是安阳王殿下的意思。”
“为什么!”她觉得荒唐至极,身体再度颤抖起来,“我又没得逞!我被关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捞到!”
刘嬷嬷不再似昨日那样呵斥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大家心里都门儿清,女学是为了选拔衡王妃嫔所设。你以为偶尔犯些规矩,祸不及人,不打紧,可在天潢贵胄眼里,规矩就是天,在皇家的屋檐下,自由是最奢侈、也是最不被允许的东西。你呢,你不服管教,对自由的渴望太甚了。”
她走近了些,拉起付明宛的手,安慰道:“回家也好,孩子,这地方本就不适合你,何必强留呢?”
付明宛的喉管像被堵了一块湿重的棉布,又压又闷,叫人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嬷嬷。”
既然是安阳王亲自下的令,再多说也无意义了,何必浪费口舌去为难嬷嬷。
“马车已候在舍院外,半炷香后出发,你自己好好收拾收拾吧。”
她挣扎道:“我可以去拜别下师长们吗?”
“不行,来不及。”
“那……那我可以去跟我妹妹道个别吗?她这会儿在舍院呢,我和她说两句话,就两句话行吗?”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快去快回。”
。
宁萱本来睡得很香甜,然而梦中的衡王殿下忽然发问:“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她不假思索——当然是成为嫡女!然后嫁个好人家当正头娘子!再然后生好多有出息的嫡子,入宗庙祠堂,享永世香火!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却对衡王殿下说:“殿下,我最想要你。”
“哪怕是妾?”
“哪怕是妾!”
王亲贵族的妾,哪里是寻常人家可以比的!若衡王能成为太子、成为皇上,她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宁兰是嫡女又如何?到时候,她见了自己可是要磕头的!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要权力而已。
而阶级是包裹着权力的糖衣。
正畅想着,她的脸上忽然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将她烧醒了。
“我问你话呢!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见付明宛含笑站在床畔。
她那双眼在泡在泪水里太久,肿胀得连双眼皮的褶子都展开了,眸中血丝狰狞,骇人极了。
宁萱惊得爬起身来,连连往后退,脊背撞上床柱才止住。
她捂着左半张脸,不敢置信:“你刚才是不是打我了?宁禧,你想做什么!”
付明宛稀奇道:“你说我想做什么?你还敢来问我?”
“嬷嬷不就关了你一天而已,至于跑来兴师问罪吗!若非你谎话连篇,坏了规矩硬要出院,怎会受罚!自己造的孽倒来怨我了?”
“至于,特别至于。”付明宛淡淡道,“你以为就是告个小状,简单整我一下而已?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被退学了。”
“什么?”宁萱一愣,总算知道她为何会如此生气了,忙道,“怎么会?我、我可什么都没干!你别把这怪到
我头上,又不是我下的令,你去找嬷嬷啊,找我做什么!”
“多亏了你的‘灵机一动’,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宁禧,你可真不讲理!不是你撒谎在先吗?我是为你好才告诉嬷……咳!”
见她唇瓣翕动,还要强辩,付明宛懒得听她废话,按住她的喉咙。
“还有脸说是为我好?你是什么?道德的使者,正义的化身吗?别装好妹妹了,让我作呕。”
宁萱拼命挣扎:“那你呢!你不一直也在装!我知道你讨厌我,你跟大姐姐一样讨厌我!不,你比大姐姐还不如,你更虚伪!”
“你倒没我想的那么蠢,还能看出我讨厌你呢。但我也知道,你这么惹人烦是时代的必然、是礼教的荼毒、是家教的失败,或许你生在现代,接受过高等教育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我是讨厌你不假,却也觉得你很可怜,所以你平日里的那些小动作我都忍了,从没骂过你,也没害过你!”
“你少居高临下地来教训我!我最讨厌你这副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趾高气昂的样子了!”
“呵,你自视甚低,瞧不起自己,那就别怨旁人也跟着瞧不起你!”
宁萱被堵得说不出话,恨恨看着她。
付明宛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调:“你有欲望,有野心,可以,很好,我不讨厌这些。但我招你惹你了,你发哪门子邪疯,用这腌臜手段来对付我?”
“我没对付你!咳,我只是……”
“是,称不上‘对付’,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在嬷嬷面前多了一嘴而已。这事微不足道,甚至可以算作无心之失,你是不是觉得事后哄哄我,咱们又能变成好姐妹了?”
付明宛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却越来越冷:“但你知道吗?你的‘举手之劳’毁了我这两年来最重要的一天,最想要的东西。”
“宁禧,你松开我!”
“所以,回答我,”她的眼睛牢牢盯着宁萱,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我会亲手毁了它的。”
“宁禧!”
“说!”
“我、我不说!傻子才说!”
付明宛突然笑起来:“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猜了。我会把我猜到的全毁掉,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她松开了宁萱的脖子,转身径直朝院外走去。
“我、我也会毁掉你的!”
宁萱在她背后叫嚣:“你少吓唬我了,我也会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毁掉!”
“果然是蠢货。”付明宛冷笑一声,“复述别人的狠话,只会听着很好笑。”
第66章
浩渺阁内,四壁之书直抵穹顶,将中央那张黑漆方桌围成了孤岛。
南逐鹿见邓执宋迈步而来,指尖掀起琉璃珠帘,挑了挑眉:“稀客呀,邓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邓执宋拂衣落座,单刀直入:“我想要不灵身份的那条消息。”
“哦?”南逐鹿坐直了身子,执壶斟茶,“我还以为邓大人自己已经查到线索了呢。”
“是查到了,不过还需再印证一番。”
“你可知这条消息价值几何?印证而已,这钱花得不大值当吧?”
“稀奇,南阁主还有有钱不赚的时候?”
“哎,咱们毕竟有多年的交情呢,”南逐鹿将茶盏推至邓执宋面前,“近来不灵的身价水涨船高,买这消息,怕是要掏空大人的家底。我怕大人届时倾家荡产,没银子同我继续做生意了。”
“我的确没这么多钱,但你只要回答了我的问题,”邓执宋道,“日后浩渺阁售书,千钟粟抽成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