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我嫁给白宏。”
“……啊?”
宁兰心平气和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替我嫁给白宏。咱们换亲。”
第67章
宁兰说的这事儿关系到那劳什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付明宛能说了算的。
不过对她来说,逃钱家也是逃,逃白家也是逃,更何况宁兰手里还有自己的把柄……
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自此,宁兰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她死都不肯再与白宏单独相处,秦姨娘拗不过她,便还是如往常那样,将四个人撮合在一处。
宁兰虽然预谋着换亲,但也没上赶着去倒贴钱基那厮,只不过在白宏跟她搭话时,她熟视无睹,可若来献殷情的是钱基,她却会施舍给他几个眼神。
虽说依旧没半点热络的意思,但对钱基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顿时被撩得心神荡漾、春意萌动。
付明宛则每天坐在一旁,一边悠闲地剥着橘子,一边看大姐姐如何戏耍马猴。
宁兰替付明宛求来了恩典,总算是解了禁闭,不过宁骏答应这事儿,一来是对宁兰有点愧疚,二来也有点自己的私心——自从进了帝城,他的官场生活毫无起色,这会儿正需要付明宛出点力,替他谋个升迁之路。
付明宛进了书房,将案上的卷宗细细翻阅一遍,半晌才合上书,作思考状。
宁骏满眼殷切期待:“如何?”
付明宛直截了当:“不会。”
“不会?”宁骏急得团团转,“禧儿你不是最聪明吗?怎会一点法子都没有?”
“雍州事小,女儿可以帮着爹绸缪绸缪,但帝城的差事……女儿若是一个不留神,弄错了,可能会落得满门抄斩呀!”付明宛故作无辜,“爹爹,女儿无能无力,您还是自己想法子吧!”
自己忍辱负重,免费当了两年智囊就是为了来帝城,如今目的已达到,傻子才继续帮他这个狗官呢!
不是巧舌如簧吗?我倒要看看你没有实干的政绩,还能不能靠着张嘴加官进爵!
付明宛告别宁骏后,回屋换了身男装,面巾一系,披风一拢,便直奔怜楼而去。
是
的,她要去画春图啦!
不知怎的,心中有些紧张,也不知道是因为要见到邓执宋了,还是因为要画春图,还是因为……要画邓执宋的春图。
进了怜楼,她朝小厮低声道:“来画画的。”
小厮心领神会,领她去了二楼一间隐秘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清幽,中间搁着一张大榻,榻前置着画案,上面纸笔墨砚俱全。
小厮道:“请画师稍作等候,邓大人下了朝就来。”
他说罢便退下了,独留付明宛一个人在屋内。
模特还未到,她百无聊赖,开始摆弄着纸张,构想起要画的内容。
应是应了,她学美术时画的裸男裸女也不少,但是春图……要怎么画啊?
世上擅长绘淫艳之图的画师多如牛毛,那位主顾偏偏点名要她出马,想来钟意的,正是她半遮半掩、欲语还休的轻佻笔调。
况且她不在帝城的这两年,邓执宋已经入朝为官了,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画得淫靡露骨,怕招来祸端……
等等。
画朝廷官员的春图,这合律法吗?
再等等。
邓执宋如今可是官啊!他该不会是假意顺从那主顾,来了招钓鱼执法,想把不灵给抓个现行,以儆效尤吧!
付明宛赶紧冲向房门口,想看看门是否已被反锁。可还没等她动作落下,门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上门板,听那脚步似乎不止一人,分明是好几个人。
邓执宋不会真带官兵来抓她了吧?
脚步声愈发逼近,付明宛心中一惊,连忙退至了窗边。
她侧头往外一瞥,窗外斜下方正好有一坪露台,一旦官兵破门而入,她若翻下去,或许可以逃出生天。
正当她用视线定点,牵引出逃跑路线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倏地回头,却见一群小厮鱼贯而入,而非官兵衙役。
他们手捧火炉铜壶、药碗药材来到付明宛身边,恭顺道:“请郎君让开些,我们需在窗边煎药,散烟、散味儿。”
付明宛一头雾水地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地儿来。
这是什么情况?
小厮们动作娴熟,三下五除二便支起了炉火,将药材仔细投入铜壶之中。不多时,咕嘟声渐响,袅袅药香随之氤氲而起,在房中织出一片轻雾。
不知何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已至,淡声吩咐道:“行了,退下吧。”
小厮得令,齐齐躬身而退,临走还小心地将房门掩上。
而那人穿雾而来,站定在付明宛面前,朝她轻笑道:
“这位便是不灵兄了吧?在下邓执宋。”
付明宛怔怔看向他,心口不由一跳。
他着了一身朱红官袍,肩背挺括,气度自矜,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乌发,露出那张昳丽的脸。
衣冠带着正气,将他凤眸中的桃花色涤去三分,眉睫浓黑,肌肤苍白,偏生有痣缀在唇下,像是瓷上的一点瑕疵,平白添上了些易碎之感。
“邓大人……久仰,实在久仰。”
刚听说邓执宋做官时,还觉得这纨绔穿官袍肯定很违和,可见到他后,却觉得实在艳冶不可方物。
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邓执宋躲开她直勾勾的目光,转而望向药炉:“我近年来病体沉疴,需时时服药,怕小厮来往端药会影响你作画,索性让他们在屋子里煎上了。不灵兄可介意?”
说罢,他抬袖掩唇咳嗽了两声,脊背微颤,仿佛真的虚弱至极。
“不碍事,不碍事!”付明宛忙道,“你身子还不好呢?那赶紧坐下吧。”
他怎么看起来比从前更弱了,没说两句话就咳嗽上了。
因二人此番共事的理由不光彩,彼此又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无话可寒暄便照本宣科,你夸夸我的画技,我夸夸你的政绩,客套话虚虚实实,倒也应付过去了。
假客气完,邓执宋行去榻前,忽地又顿住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将一样东西放到她的画案上。
“不灵兄不嫌弃的话,就拿这个来作画吧。”
付明宛定睛一看,不得了——
这不是她的那套笔吗!
见她满脸错愕,邓执宋垂眸,有意无意地道:“这是福奚公主的神笔。本拟从前几日的画赛中择优而赠,奈何参赛之作皆未有入眼的,也就作罢了。长留于我处,只怕蒙尘,便想请不灵兄替我掌掌眼,试试看是否趁手。”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付明宛按捺不住心头欢欣,忙从中挑出一支最细的笔,小拔开笔顶的嵌珠,灌入墨汁后,迫不及待地作画起来。
好笔,好笔啊!
细毫落纸,笔走龙蛇,竟比往昔所试之手感还要高上一乘。
她正沉溺于爱笔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忽听得邓执宋淡淡一语:“不灵兄竟一点儿也不意外,千钟粟是我的私产呢。”
笔锋一滞,墨染纸面。
完了,方才太高兴,竟没注意到他话中的陷阱。
她稳住心神,强行解释道:“我的书自浩渺阁刊印流传,阁中所知之事,我自也略知一二。”
“哦……”邓执宋挑挑眉,“原来如此。”
付明宛连忙扯开话题:“我想买这笔,邓大人不妨开个价吧。”
“这笔可以给不灵兄试用,但谅邓某不能售出。”
“为何?”
“邓某预备将这笔当做礼物,送给未来夫人。”他唇边噙着笑意。
付明宛幽怨地抬头瞪他一眼:这分明是我的嫁妆!谁允许你借花献佛了?
“听邓大人的意思,这是好事将近了?”
“说近也不近,但是说远……应该也不远。”邓执宋意味深长,“不灵兄呢?可有妻室了?”
“定了亲,还未成婚……哎,一言难尽。”
她一想到钱基和白宏就头皮发麻,不想再聊,而且聊多了管不住嘴,容易暴露她宁家小姐的身份,于是朝他摆摆手:“邓大人,我要开始画了。”
“我该如何动作?”
“你……先就这么板正地坐着吧。”
“你画的不是春画吗,不用我脱衣裳?”
“暂时先不用,我自己脑补就成。”她讪笑,“等我哪儿不会画了,再劳烦大人。”
邓执宋肯脱自然好,但她看到官袍后实在发怵,怕他来一出“摔杯为号”,等衣裳一脱,就会呼啦啦引上来一群官兵把她制服。
十幅画,少说也得用十几二十天,等日后摸清了邓执宋的意图,再让他效劳也不迟。
不知为何,感觉邓执宋面上颇遗憾呢。
他道:“既用不着我,我便先小憩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