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人随意就好。”
邓执宋闻言阖上了眼,长睫轻覆,挡住了潋滟的眸光。
刹那间满身风流气敛去,仿佛将喧嚣隔绝于千山之外,不可触、不敢亵,如神祇一般。
付明宛歪着头打量着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下。
她该如何描绘他与旁人肌肤相亲的香艳情状?
画他唇舌微喘,拢住对方的手腕?
画他眼中染春,低头吻她眉心?
画他长发散乱,手掌游走,放纵又沉沦?
她脸颊发烫,赶紧止住这些不端正的心思。
人就坐在自己眼前,对着他幻想那些有的没的,也太羞耻了!
她愈发后悔接下这活计了。
但是想了想那十万两……唔,良心又立刻泯灭了。
与其画他与别人缠绵云雨,不然干脆画成第一视角,让主顾观画时身临其境,沉浸式体验一番?
既能交差,又不需她遐想连篇,只要让他摆几个动作,她照着摹画就
可以了。
虽不是传统春图的范式,但胜在别出心裁,想来那位主顾也不会责怪——反正她也没强制规定自己要画的内容。
今日……今日便先画一幅正经图画,练练手好了。
邓执宋似乎真的睡着了,倚着床柱,眉头轻蹙,呼吸悠长平稳,没声没响的。
付明宛还以为邓执宋会厌恶自己呢,毕竟满帝城的公子哥都对她喊打喊杀的。她早就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昨天晚上还特地编了一箩筐卖惨小故事,讲述自己是如何因生计所迫,才出此下策……
想没成想邓执宋非但没有兴师问罪,还和颜悦色,配合得紧。
为了便于观察,她干脆搬着画案来到他跟前,仰头端详这张俊美的脸。
虽知他心思弯绕,满腹算计,但不显山不露水时,还真能称得上“人美心善”这四个字。
她一边画,一边杂七杂八地腹诽着。
夜色已深。
更漏滴声唤醒双眸时,房内已空无一人。
邓执宋本想闭目养神,稍微假寐一小会儿,不料付明宛作画时安静得出奇,竟真让他沉沉睡去了。
低眼扫过画案,发现案上的药汤尚温,旁边宣纸的一角写着一行字:
“见大人熟睡,未敢惊扰,我帮你把药盛出来了,趁热喝。改日见咯。”
他端起瓷碗,仰首,将褐色的药汤一饮而尽。
苦涩霎时在唇齿中漫开,但眉间却未颦分毫。
宏棋推门进来,正巧见他放下碗,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不由得奇道:“郎君今日喝药喝得倒爽利。”
“聒噪。”
他起身,修长的手指拾起案上那张宣纸,三两下将其对折,收进了袖中。
。
付明宛离开怜楼后,被请去了广云阁。
广云阁乃是帝城第一大酒楼,五层楼阁金碧辉煌,往来宾客皆是锦缎华服,里里外外都晃得人眼花。
才入二楼雅间,便见付文君端坐其中。
二人之间煞有其事地架着一幕珠帘,付文君将其掀开,随后一个眼风扫来:“别四处乱瞅,真没见过世面。”
付明宛瘪瘪嘴,坐直了身子:“郡主找我有何贵干?”
“女学结课了。”付文君轻抬着下颌,“本郡主来知会你一声。”
她反应平平:“哦。”
付文君继续道:“宁萱四处宣扬,说你临行前恫吓于她。不过本郡主已将事情原委悄悄说与众人了,虽你撒谎在先,但大家都明事理,更厌恶鼠辈,所以女学末了的那几天,宁萱过得并不顺心。”
付明宛故作惊讶来逗她:“哎呀,郡主这是在替我出头?”
“放肆!你、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分尊卑!”
“郡主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僭越了,行不行?”
“哼,算你识相。”
“今日郡主就是来找我说这个的?”
“还有一事,”付文君矜着喜色,“此番结课,宁萱位列第二,大概是能入衡王府为妾的,所以……”
“所以?”
“我已将她做的事说与衡王哥哥知晓了。”
付明宛一愣。
“不知衡王哥哥最后会如何定夺,但他听后面色不善,怕是不会允许她入府。”见她不语,付文君眉头一皱,不满道,“你呆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谢我!”
付明宛连忙给她顺毛:“郡主仗义,多谢郡主。”
这当然是喜事儿,毕竟宁萱那么中意付瑜。但这事由付文君抢了先,她没自己亲手去做,心头之恨实在难消。
不过她人微言轻,好像在这件事上也做不了什么。
也罢,来日方长。
反正宁萱就要回府了,她有的是机会一雪前耻。
付明宛抬手,给郡主敬了一杯感恩的酒。
“哼,本郡主大发慈悲,屈尊帮你这一次,”付文君压低声音,“药的那事儿……我那是被宁萱撺掇的,你绝对不准同旁人说,知道没?不然我让你好看。”
“郡主放心,我说过了,我的嘴巴很严的。”
。
为了迎接回家的宁萱,宁骏将排场闹得极大,命人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恨不得让全城都知道女儿在女学考了第二,即将飞上枝头。
一片喜气祥和中,秦姨娘悄悄把宁萱拽到角落:“乖囡,我的好乖囡,王府什么时候来下聘啊?”
“这我哪说得准。”宁萱羞红了脸,“这事儿还得再知会一趟宫里,未必十拿九稳呢。”
“瞎讲,这可是由安阳王亲自牵线搭桥的,哪有不成的理儿?”秦姨娘喜上眉梢,欣慰地摸了摸宁萱的额角,忍不住感慨,“还是我家萱儿争气,不仅挣来了衡王内眷之席、咱宁家的大好前途,还给你娘亲挣来了正室之位!呵,不像你那两个不争气的姐姐,净给你爹添堵,一刻也不得安生。”
宁禧也就罢了,宁兰竟也不安生?
她可一向被爹捧为掌上明珠呢!
结果到了晚膳时分,宁萱瞠目结舌——宁兰竟对她的未婚夫白宏不管不顾,反倒殷勤地给钱基布菜添汤!
宁萱活了快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宁兰对旁人如此关照。
而宁禧像是有意跟宁兰过不去,无论是鲜嫩的鱼肉还是金黄的蟹膏,也一股脑往给钱基夹去。
转眼间,钱基的瓷盘中已堆成小山,两位姐姐的筷子则在半空中较着劲,活像两只争食的翠鸟。
宁萱惊得说不出话来。
等回了房,秦姨娘给宁萱讲起近日之事:“你大姐姐前些日子被白小伯爷打了一巴掌,死活闹着要退亲,退亲不成,又想着换亲嫁给钱基,将你爹气得不行。”
“可,可我听郡主说,钱郎君是断袖呀?他娶的那正室是个男的!”宁萱急道,“宁禧被女学除名了,没人要她,她自然巴巴地想高嫁去钱家,可大姐姐图什么呀?”
虽说众夫人都心照不宣,不在秦姨娘面前提钱家那男妻的事儿,但在帝城待久了,宁家也对此略有耳闻了。
但悔婚是万万不可能的,嫁的又是宁禧,所以宁骏和秦姨娘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索性装不知道。
“谁知道你大姐姐发了什么疯,竟跟个庶女抢着做妾!得亏那白宏是个睁眼瞎,没瞧出点端倪来,否则咱家真吃不了兜着走!”秦姨娘想了想,又道,“但我瞧着,钱郎君他不像断袖,或许当年那事儿是有什么苦衷?”
“有什么苦衷?”
“这……我就不知了。”
但宁萱好奇得实在抓心挠肝,待两位姑爷再度登门时,悄悄将钱基引至偏厅,小心打探起了他的事。
谁知这七尺男儿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眼圈微红,话语却仍尽量克制,似不愿在人前失态。
娶男妻?
完全是被那位万恶的嫡长公主设局陷害的!
钱基讲起故事生动极了,听得她又是气愤又是心酸。
比起那个动辄打女人的白小伯爷,钱郎君不知高出多少倍!摊上这样一桩天大的屈辱,使得他名声尽毁、仕途尽废,换作旁人早已性情大变,可他却仍是一副沉静坚韧的模样,默默承受,不怨不怒。
原来那狂野男儿的外表下,竟裹着这样一副柔软心肠。
宁萱一边为他打抱不平,一边想抬帕子给他拭泪,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宁兰忽然现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钱郎君,随我去书房下一局棋。”
她未曾瞧宁萱一眼,径直上前拉住钱基的袖子,毫不犹豫地将人带走了。
宁萱虽不敢说什么,但鬼使神差地,将香帕急急塞进钱基的手里。
她朝他羞怯一笑,眼中尽是安慰与怜惜,钱基微怔片刻,旋即也回了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而宁兰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浑然不察背后二人暧昧的小动作。
待他们的身影隐入转角,宁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忽见远处廊柱后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宁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