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暂停,我活了_智齿犬【完结】(95)

  林雪乃是林阁老唯一的嫡女,幼时便蒙圣恩,与萧王定下婚约,如今已到了该履行的年纪。

  林阁老久居庙堂之高,根基稳固,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野,那些老成谋国的重臣,十之七八都听他一言。

  换言之,林雪是皇帝亲自递给萧王的棋。

  付瑜没有说话,只以指腹轻轻摩挲着白子,悬而未落。

  “如今局势尚松,你可以不攻,但不能不布子。”

  棋盘上,黑子已经深入白方腹地,白子虽围于外层,但分散无力,若不合围,恐怕很快就要被蚕食。

  “嗒。”

  又一黑子落下。

  “皇叔有何指教?”

  “我最近在想,徐芝、张敏玉这二女虽出身权贵,但比起林雪的助力,终归还是差了一筹。你只从中选出一个,纳作侧妃吧。”

  “可这二人已是最优选,”付瑜蹙起眉,“皇叔的意思是,再另择正妃?”

  “刘墉近几日暗中接触了王直、李庆安等人,看样子,是想赌你这一注。”安阳王说,“你见过他家那丫头没?听说早些年总追着邓国公的儿子转,名声不沉静,不过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付瑜静静思忖,脑中浮现一抹身影,似乎是在白恩寺见过一面。

  长相已记不清,倒是听说过许多她与邓执宋的风言风语。

  他道:“若能以正妃之位换刘相这枚重子,自然更好。但刘姣愿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愿意又如何?”

  “那便请皇叔牵线搭桥了。”

  安阳王满意地微笑起来:“听说你从女学里择了个妾室?等正妃定下来,便将两人一起迎进门吧。”

  “谨听皇叔安排。”

  “若能拿下有权有兵的齐家,那才是真正的一子成势。只是齐家人桀骜自恃,遗世自立……”安阳王悠长一叹,“好子不能为我所用,还得日日恐其落入敌手,真是可惜,可惜啊。”

  付瑜的眼神落在棋盘上那枚独立的白子上,良久,低声应道:“是啊,可惜了。”

  。

  “你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嗯。”

  翠茶坊二楼,临窗处幽静清雅,窗外垂枝拂檐,一阵风来,簇簇低响。

  季存惠从袖中取出几本装帧考究的书册,指尖抚上封页,将它们推至付明宛面前。

  那日付明宛被赶出书院,走得仓促,书和笔记都还放在他的书斋里,没能去收拾一趟。

  而季存惠昨日收到调令,由枫下书院升至翰林院,与邓执宋、刘祯等人成了同僚。因隔天就要上任,他匆匆收拾了行囊,在今日搬回了公主府。

  付明宛落下的那几本书册,也被一道捎回了城。

  她闻言忙道恭喜。

  可明明仕途顺遂,他却比从前又清减了几分,脸色苍白,唇色也淡,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肌肤上晕开两片淡青色的阴影。

  付明宛担心道:“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不劳宁小姐挂心。”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疏离冷硬。

  还了书,季存惠起身就要走,付明宛赶紧将他按住,可怜巴巴地道:“茶都沏好了,别浪费呀,喝了再走吧。”

  他回首看着案上那杯君山银针,热气正袅袅升起。

  犹豫片刻,还是回来落座了。

  “教习,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呢。”付明宛满怀歉意,“那日分明是我约了你去灯会,但我自己却没现身,你等了很久吧?”

  季存惠只说:“我已听说了那日的事。”

  她撒谎出书院,却被嬷嬷发现,罚了禁闭并退学的事。

  这件事太丢人了,付明宛赶紧岔开话题:“教习就不好奇,我那时候约你出来,想说什么吗?”

  “你若有话,现在就赶紧说吧。”季存惠淡声道,“毕竟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这个笨蛋。

  “那你凑过来点,我想跟你说些悄悄话。”

  “大庭广众之下,这于礼不合。”

  付明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幸好坐在窗畔。

  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柄团扇,轻轻一转,便将茶坊的喧嚣尽数隔在扇外,只余她与他共处一隅。

  扇面轻薄,人影于扇中化开,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而他们的另一侧,只有窗棂、楼阁、晚霞、云彩。

  她将半边侧脸藏入扇后,低声问:“这样总可以了吧?大家看不见我们了,你凑过来。”

  可那张在记忆中泛红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惨白。

  季存惠攥紧手心,冷冷开口:“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没准……我是公主转世呢?”

  付明宛试探着说出了这句话,只见季存惠的眉头当即拧紧,神色更冷了几分。

  看来这句话可以说。

  她一喜,再接再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准公主的游魂飘到了我身上,特地驱使我来找你呢。”

  季存惠眼底情绪翻涌,沉默了良久,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荒唐。”

  “季教习,你别不信,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付明宛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第一次相见是在千钟粟门前,她为你出头,你则替她挨了钱基一脚。后来你们在邓国公府的书阁醉酒,她亲了你,还跟你说这是江湖人的仪式。她因坠马而没有赴你的约,后来去你家坦白了身份,送给你了那枚玉佩。你们后来又见了许多面,写了许多信,在十五灯会的晚上……”

  “别说了!”季存惠厉声喝止她。

  他低垂着头,唇瓣微颤,像是勉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洪流。

  “教习,”付明宛却不依不饶,“我知道这么多事,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当然奇怪。

  他咬紧牙关:“是银盘告诉你的,对不对?”

  公主说过,银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什么事都会找她商量。

  一定是银盘把事情都说出去了,宁禧才会知道。

  可是……为什么?

  银盘为什么要告诉宁禧?

  他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因为这些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也……不能有意义。

  宁禧不可以对自己产生意义。

  “银盘知道的没有我多,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一字一句,把你们曾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我不听。”

  付明宛反问:“好吧,万事万物可以作假,但感觉呢?你对我的感觉呢?你为何明知道书斋里的人是我,还要还要灌醉自己,把我当成她?”

  季存惠执拗地说:“那不是感觉,是错觉。”

  “错觉?呵……错觉。”

  付明宛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恨不能上前抓着他的衣领,让他认清现实:“嬷嬷还说我冥顽不灵,我看季教习更担得起这四个字。”

  季存惠默认了。

  “既然季教习这般自欺欺人……”付明宛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轻快,“别管其他的了,你既然毁了我的清誉,便与我成亲吧。”

  依稀记得邓执宋说过,季存惠是个正人君子,逼他就范就好了,他会负责的。她那时还反驳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到头来,还是将这话实践了一回。

  可季存惠却说:“不行。”

  “怎么,季教习不肯负责?”

  “我……立过誓言。”

  十五灯会那天,他曾在明宛面前立过誓。

  -你若与我成婚,那就只准看着我,对我一个人好。不许对别的女子心动,娶三妻四妾进门更是不可能。你若觉得做不到,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我们既然成婚,我自然只看着你,只对你好。存惠愿意立誓的。

  那日的记忆同样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付明宛此刻只想起了一个词:作茧自缚。

  “你是因为和公主有约定,才一直不看向我?”

  季存惠说:“就算没有这个约定,我也不会看向你。”

  付明宛忽然顿悟了。她一直觉得自己跟季存惠很像——他们相似的境遇都是因为个性要强又倔强,但如今看来,他们倔的方向竟然截然相反。

  她向往自由,不服管教,越被教化越要反抗,反抗不了就一逃了之。

  偏偏季存惠一生循规蹈矩,不愿意越过雷池,唯有一次破例,是成为她的驸马。

  可他不肯为如今的自己再破一次例。

  “可我也立过誓。我说过不找面首,要只看着那个人,对那个人好。”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可是你让我做不到了,怎么办?”

  “宁禧,我不能娶你。”

  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如水般沉静:“但规矩已破,大错已铸,这是我的错,我愿以死谢罪。”

  “你……你说什么?”

  “我愿意以死谢罪。”

  “季存惠!”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颤抖个不停,如同被雨拍打的芭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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