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这种恐怖的话!
桌板微颤,茶盏倾覆,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而出,溅湿了他一整片袖袍。
小二听见动静,匆匆跑来,捏着帕子往桌上招呼过去:“二位客官可还安好?烫到没?”
季存惠微一颔首,淡然答:“无妨。”
因小二在面前劳作,付明宛强压着翻腾的怒火,一声不吭地坐回原位,手指被攥得发白。
朝对面望,季存惠掀开了湿透的袖子,低头擦拭着水渍。
付明宛整个人忽地僵住了。
不远处那只裸露的手臂上,赫然横亘着几道丑陋如蜈蚣的,长长的疤痕。
他肌肤白皙,伤处却长出了颜色艳红的新生皮肉,瘢痕鼓鼓囊囊的,纵横交错,狼狈不堪。
像是有人用尽力气,在洁白的布帛上撕开一刀又一刀。
她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意,不由分说将他的手拉过来:“这是什么?”
季存惠神色一凛,使劲挣脱了她,盖下袖子挡住手臂,回避了她的目光。
只说:“路上遇到劫匪了。”
“劫匪?谁家的劫匪光逮着手臂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存惠说:“别问了,这不干你的事。”
付明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从愤怒中被猛地拽出,又被推进惊惧与迷茫的深渊里。
疤痕太过狰狞,贯穿手臂,叫人不忍卒读。
她却强忍着心痛,将那画面在脑海中复原。
都是新疤,结痂不久,一道比一道新。
一共有四道。
刹那间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把她的所有的思绪都涤空了。
她埋头沉默了良久。
久到桌上的水渍已经干涸,唯余一圈发黄的痕迹。
抬头时,她露出一个明媚得近乎刺眼的笑容:“季存惠,你赢了,我放弃了,我不缠着你了。”
“什……么?”
笑得太过用力,明明像盛开的艳花,却带着深秋之时将谢的倦意。
她一向是享乐主义者,肾上腺素经常控制大脑,就算被他冷声拒绝,也只觉得好玩,觉得这是他挂念自己的证明。
但现在看到这些疤,她笑不出来了。
好累,好没意思,好痛苦。
“我放过你了,我不要你以死谢罪,你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季存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凝望着她,眸色太过深沉,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意。
付明宛故作轻松:“你猜对了,我刚才说的事都是从银盘那里听来的。什么转世啊,冤魂啊,也都是我编出来的,哎,但这谎言太拙劣了,骗过不过你。
“我就是见色起意,想跟你玩玩而已,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清纯烈女吧?放心,我才不用你负责呢,我都勾搭上衡王了,马上要入王府吃香的喝辣的了。
“朝中如今风云诡谲,你如今入翰林为官,一定要小心谨慎。虽然福奚死了,但你是齐皇后的女婿,齐家应当会为你撑腰的。我记得那个送你画的是林阁老?他看着挺欣赏你的,还有安阳王,你刚教完他女儿就升官了,他一定也很看好你。不过你这么倔,就算有这么多人可依靠,也还是会选择做一股清流吧?
“你真是跟我一样,天真又固执。傻瓜,当什么清流、直臣很容易死的,我不想你死,所以算我求你,委屈下自己,找个队去站吧。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站在哪里能赢,对不对?
“……还是算了。你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忍耐什么。
“存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的路吧。输也没关系,失败也没关系,人生这种东西,全部搞砸了没关系,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你,你……”
付明宛说不下去了。
玉碎,绳断,死别过了,如今轮到生离了。
在眼泪落下之前,她霍然起身,动作快得近乎能算作逃离。
季存惠怔怔盯着她的背影,心头一阵骤紧。熟悉感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你别走。”他说。
怎么会,怎么连嘴巴也不受控制了?
她会巫术吗?
可付明宛毫不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身子背对着他,没再回头。
她说:“你说得对。公主反正都不会再回来了,你还是忘了她吧,忘
得干干净净,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望着她离开,季存惠胸口猛地一闷。
像是有人在心口剜了一刀,钝钝地疼,疼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冰凉的液体从脸上滑落,他伸手去抓,却没抓住。
落在书本上,模糊了一片字迹。
他迟疑半晌,终究还是伸手抓起那本书,快步追了出去。
“你的书!”
付明宛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忽然听到季存惠的喊声,擦干泪后一回头,果然看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火炭触烫到了,她慌乱地加快步伐。
“你把它扔了吧,谁要看书啊,我最讨厌学习了!”
可季存惠又开始犯倔了,执意跟在她身后,不肯停下。
“我也讨厌你,你走开,别跟着我!”
付明宛的步伐愈加凌乱,眼看要被他追上,她干脆一咬牙,转身窜进了一旁的怜楼。
季存惠怎么可能会进怜楼呢?
小厮正要拦她,她已顾不上身份暴露了,连忙低声道了一句:“来画画的。”
说完便飞快踏上台阶。
往楼上奔去的那一刻,她低头,掠过一眼季存惠——
他果然站在门口,脸上露出迟疑与挣扎的神色,止步不前。
付明宛把这一眼当作永别。
随后,她逃命般扑进熟悉的房间,整个人瘫软在地,失声大哭起来。
不料房中还站着一人。
邓执宋快步跪到她面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急声问:“别哭,你怎么了?”
她没开口,只听身后脚步声熟悉又急促。
这个笨蛋,为什么跟来了?
她不敢回头,忽地望向邓执宋,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拉近,拇指挡住他的唇,莽撞地吻了上去。
少女的泪珠濡湿了他的脸颊,滚烫得吓人。
邓执宋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余光却扫见了于门外止步的季存惠,只见他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并且确定了他眼前的人一定是付明宛。
说不上来该是愤怒,悲怆,还是欢喜。
但他知道,这是天赐良机。
邓执宋没有犹豫,反手抽出她的手腕,将拇指从二人的唇前拨开。
双唇相贴,他强势撬开她的齿关,将这些年的执念与思念全数宣泄给她,再从她身上偷来爱意,通通吞进骨血。
忽地将掌心一压,身体倾覆而下,将她扑倒在地。
他的双臂撑在两侧,画地为牢,付明宛挣脱不得,只好无力地拉住他的袖子。
她曾告诉邓执宋,这个时候不准睁眼。
可他偏不。
伏地的狐狸抬起眼皮,眸光冷冷,刺向门外那道身影,驱赶他离开自己的猎物。
唇舌交缠,水声黏腻,吻得肆意又尽兴。
直到付明宛难以呼吸,发出一声闷哼,饱食一顿的狐狸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紧接着,他低头伸出殷红的舌尖,舔去了她脸颊上的泪。
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露珠的甘甜。
他朝季存惠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无声说:“我、的。”
第71章
趁虚而入不是君子所为。
但季存惠是君子,他又不是。
邓执宋心安理得。
人走了,书本则留在了门外。
而付明宛的眼泪就没断过,他拿袖子给她擦了又擦,可惜于事无补。
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本该要安慰一番的,脱口而出的却是:
“骗子。”
之前还说什么“下次一定选你”,结果呢?
去个书院的功夫,竟然又跟季存惠好上了。
得亏季存惠主动把人推到了自己这里,不然他一边要拆散他们,一边又要对付衡王,想想就棘手。
贪婪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他又说了一遍:“骗子。”
我的骗子。
邓执宋抿着唇忍住笑意,长睫垂下,酝酿了半晌,终于抬眸与她对视时,两颗泪珠倏然坠落,嘀嗒在了她脸上。
付明宛正被悲哀烧得头脑发胀,周身滚烫,忽觉颊上一凉,打了个激灵,神志也为之一清。
像是有一场晚秋冷雨,一下子浇灭了她心中混沌不清的思绪。
她终于回过神来,凝着眼望向了邓执宋,无措道:“你,你哭什么?”
他颦着眉,满脸受伤表情,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原来不灵兄一直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