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52)

  高澄瞥他一眼,“恩”了一声。

  崔季舒愣住。

  原以为这三个月朝夕相处、同榻而眠,早已是木已成舟,生米做熟饭,却原来还没……

  这还是高澄吗?

  转念一想,他又暗自点头。陈扶那模样,也确实勾不起欲念。

  “若是如此,便怪不得一直这般僵着了。”

  “?”

  崔季舒放低声音,“陛下明鉴。女子大抵如此,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陛下是何等人物,征战天下、执掌朝纲,是英雄,是君王。往日里,便是心有他人的女子,一旦归了陛下,又有几个不是真心折服?这道理……陛下原该比臣更明白。”

  高澄沉默片刻,吐出三字:“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细想了想,崔季舒大概懂了。

  旁的女子,恨也好,怨也罢,陛下不在意,只管随心所欲。对陈扶留分寸,是盼着日后能和好,怕真逼到那一步,会叫她彻底恨了自己,再无和好余地。

  “是不一样。陛下与陈昭仪有十年情分在,确不是旁人能比的。”

  高澄轻轻颔首,像是对崔季舒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嗯。我们会有更好的那一天。”

  当晚,高澄回含光殿时,暖阁内灯火尚明。

  陈扶正坐在案前写字,指尖握着一支狼毫,一笔一划,抄着《史记》,字迹与她的神色一般,冷淡无波。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轻声唤她:“稚驹。”

  她头也未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仿佛他只是一缕气。

  他又说朝中琐事,说明日早朝的议程,说斛律光在边境的捷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她始终一言不发写字,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他状似无意,提起一句,“朕罢了大司农的官。”

  话音刚落,陈扶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狼毫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高澄的耐心早被一点点磨尽,心口的憋闷与不甘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紧他的心脏。白日里崔季舒那句‘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魔音般冒了出来。

  或许,先得到她的人,真的更容易得到她的心。

  高澄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陈扶被他脸色惊到,下意识挣扎,狼毫“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放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颤抖。

  他没有放,俯身将她死死按在案前。

  陈扶拼命挣扎,混乱中,她的手肘狠狠撞在案角——那方她常用的、磕痕累累洮河石砚被撞得翻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裂痕。

  听到石砚破碎的声响,陈扶的挣扎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高澄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别怕……稚驹,别怕……”他声音哽咽,反复呢喃,语无伦次,“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稚驹不怕,有朕在,过去就好了……”

  陈扶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藻井,任泪水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悔恨,清晰地落在高澄耳中: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慕容冲,字凤凰,前燕皇子,被苻坚纳入宫中,后起兵复仇。

  她在以慕容冲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后悔——后悔遇见他。他非要如此,只会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彻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冲。

  这样下去,连那个‘不会后悔’的陈内司,都会后悔。

  高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们不会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会有了。

  -

  高澄捏着那方讣告,神色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刘桃枝紧随其后,默默陪着他往东柏堂走。

  如今的东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见之用,往来皆是各国使臣与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被封存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边缘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后续的油饰掩盖,就那样赤裸裸地留在那里,刻着当年共历生死的记忆。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刘桃枝道,“把阿禛叫来。”

  高禛匆匆赶来。

  “去,做几样当年我们在这儿,常吃的菜。”

  阿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堂中那张旧案。

  酸豚酸香扑鼻;薤白鸡子莹润鲜香;奥肉肥而不腻;煎鱼金黄焦脆;还有几碟胡饼,层层酥脆。案几正中,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一锅是浓稠绵密的糊糊;另一锅咕嘟冒泡,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只是望着桌上的饭菜,神色恍惚。

  阿禛终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俺实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从前多好啊,好得比亲人还要亲。恩人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陛下的,为了陛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当年那道刀痕,还是恩人替陛下挡的……怎么就变成现下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样呢?”

  “要是有个丫头,待俺这般真心实意、肯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愿嫁俺,俺也得记人一辈子的好,万万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神色看不出波澜,仿佛阿禛方才的话,并未入耳。

  氤氲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飘,渐渐漫过他的眉眼,一双凌厉冷峭的凤目,被熏得通红通红。

  暖融融的日光照着东柏堂暖阁。

  陈扶午睡醒来,整好鬓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路过外间。

  外间案前,李丞正俯身坐着,指尖捏着一支细笔,一字一句转译着手中军令,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空气中。

  抬眼看是她,他笑着点点头。陈扶也对‘队友’弯起唇角。

  要进内堂时,身后忽然传来李丞的声音,“女史。”

  陈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轻轻“恩?”了一声。

  李丞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诚恳地望着她,

  “丞谢谢女史,改变了丞之命运。”

  心头猛地一暖。

  她曾试过干涉高敖曹将军的死,也试过阻止彭乐放走宇文泰,都未能如愿。她不止一次怀疑,历史是不是会自己修正,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是不是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是李丞。

  这个在原历史上籍籍无名、却因为她的举荐,得以进入中枢的可靠队友。

  令让她第一次坚信:她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

  她笑,“也谢谢你。”

  不对,中枢?他现在不还是秘书丞——

  陈扶猛地睁开眼。

  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暖意,可下一秒,便被拉回现实。

  高澄就坐在她的榻边,定定看着她。

  见她醒来,高澄握住她手腕将人从被窝轻轻拉起,一张状纸递到她面前。

  陈扶茫然接过。

  “李丞……旧伤复发,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沌,仿佛高澄说的,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哇”的一声,她放声大哭起来。

  高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扶。

  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毫无顾忌的哭,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这般脆弱、这般无助。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无声安抚着。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高澄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眼角。轻轻笑了笑,叹道:

  “回去当值吧,小内司。”

  第95章

  三载五载

  腊月二十这日午后, 太极殿内站满了人——三省重臣、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按着品级依次排开,从御案前一直站到殿门边。满堂乌压压的人头, 却静得很,只闻衣料窸窣的细响,和偶尔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皇帝斜倚御座, 手肘支在扶手上, 指尖轻轻叩着。他唇角微噙笑意, 目光落处虚虚荡荡,似在回味一桩极有意思的事, 又似在暗自感叹, 那点笑意压在眼底,目光往殿中一扫, 便要漫上来,自顾自地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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