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世子也有人爱1
暴雨刚过,满园春色如同被无情的手蹂躏过,一片凄凉寥落,藤蔓碎花零落成泥飘了满地。
天蒙蒙亮,夏旎兰自省身院中走了出来,仰起头看着将亮未亮的天。
作为夏府的小姐,她不像平常官宦人家的小姐一样养在深闺绫罗满身,而是自十岁起就进了泉州郊外的省身院,这里住的是一些好人家犯了错的妾室和庶女。
她住在这里,只因她的生母是父亲自青楼中赎出来的。
是不是清倌人对于官宦人家来说并不重要,从那种地方出来,便被默认为是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的失行女子。
夏旎兰对生母并无清晰的印象,自出生起,便被抱离了母亲,养在嫡母名下。
只记得自己的生母是个恬淡羞涩,容颜过分的美丽,却话很少的女人,在她六岁的时候便生了病去世了。
母亲去世后两年,她与兄弟姐妹们一起去族学里听讲,在先生让作诗的时候,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母亲曾唱过的小曲,觉得其中一句词很应景,便脱口而出作了一句诗。
至今她都想不起那句诗的内容了,怎会让先生蹙着眉脸色骤然严厉起来?怎么会让父亲生那样大的气?
她不知道是哪里错了,怎么就被送到了省身院,在省身院中待了四年,她想明白了,父亲与先生,都不想让她再与母亲沾染分毫。
其实她自小被嫡母严苛教导,持身严谨,根本与轻浮沾不上边,但她出落的愈发艳丽的容颜,总叫人担忧和忌惮,生怕她骨子里就是那样失行的女子。
夏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夏府,从九岁入了这如死水般的省身院,父亲就从未来看过她一次。
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今日轮到她来清扫院子。
夏旎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就着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凉水洗漱干净。
昨夜被雨水冲刷的松散的扫帚刚拿起来就溅了她一身泥汤子,她怔然看了一会儿自己脏污的裙摆,麻木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
小小的少女扫了半个省身院,已十分吃力,可不敢歇息,要等大家醒来之前清扫干净才是。
正吃力地拢起落叶落花往布袋里装,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她匆忙跑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锦衣少年,看装扮,是穿的很好的布料,举手投足间是器宇轩昂的气度,可他们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如果他们是主子,不会下来敲门。
所以,他们应该是大户人家的贵奴吧。
那样的人家,即使是奴才小厮,也十分有礼。
“姑娘,我家公子突发疾病,能否讨些热水煎药?”其中一个少年道。
话语沉稳,却掩不住眉间的焦急。
她有些忐忑,因为省身院里是不能有男子进入的,可这天都未大亮的清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们又能去哪里煎药呢?
夏旎兰想了想,道:“药给我吧,我进去煎好了端出来。”
两个少年面露喜色,对视一眼,却犹疑道:“姑娘,公子身份贵重,这药万不可……”
此时,一个清冽好听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叨扰姑娘了,青茗,把药给人家。”
她偏过头,透过那两个少年身形的间隙朝马车里望去,车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那唤为青茗的少年便从怀中掏出了药材包,“麻烦姑娘了,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夏旎兰接过药,虚掩上了门,快步去了灶房。
炉子上煎着药,她就继续在院子里扫落花。
过了一个时辰,天快亮了,那药香愈发氤氲浓郁,夏旎兰找了块干净的布巾掂着,把药盛出来。
从灶房到大门口那几步她走的很稳,药没有撒出来一滴,却在刚推开门的时候被忽然而来的一声厉喝吓的脚下一滞,被门槛绊倒,眼看那盏热汤药就要洒自己满身。
然而,她没有跌倒,汤药也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臂膀。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就听耳边自上而下的声音传来,“姑娘小心。”
方才敲门的少年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药盏,而后跪了下来对着她身侧的人下跪磕头,“是奴才不备,险些让公子……”
“别说了,起来吧。”他泰然受了这样大的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也平淡,好像习以为常了,“替我谢过这姑娘才是。”
夏旎兰侧目看去,看见的是漫天落花下,一白衣公子俊美文雅的脸,眼眸狭长漆黑,鼻梁挺拔,面色略为苍白,下颌线锋利冷峻,透着一种妖异的美。
身形单薄,却带着矜贵难言的气势。
夏旎兰知道自己容貌出众,未曾想到一个男子也能如此俊美,诗经里那些引人遐想的词韵,都应用来形容他才是。
她怔怔看着他,他却已经放开了扶着她臂膀的手,微微颔首,与她擦肩而过,往马车那边去了。
夏旎兰在多年后回忆起与沈湛的初遇,才意识到这一切其实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却在荒芜的岁月里一遍遍描摹着、回味着每一个细节。
“这是谁?!你怎么谁都敢放进来!?”省身院院主蹙着眉厉声道。
夏旎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小声道:“我并未放他们进来,只是去帮他们煎了药。”
“好大的胆子!什么人的药你都敢接?他们是男人!你莫不是忘了你被送来这省身院到底是为什么!?”院主不悦道。
白衣公子回眸,看了眼省身院三个字的牌匾,淡淡道:“青茗。”
不需主人说什么,那唤为青茗的少年便对院主低声耳语了几句,又掏出了一份文书。
只见一向严肃的院主脸色大变,立即跪下对那病弱文静的公子恭声道:“民妇不识世子大驾,世子恕罪……”
白衣公子微微颔首,而后拉下了马车的帘子。
他……是世子?是皇亲国戚啊……夏旎兰呆呆的想。
怪不得呢,如此俊秀高华,与她见过的那些贵公子都不同。
直到院主嘀咕着回到省身院都走到半路了,夏旎兰还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
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回到院子中追赶上院主的脚步,鼓起勇气问:“他们是,是什么人?”
是哪个王府的世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期待,只是想着知道那位公子的名讳也好啊。
可院主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带着轻蔑和似乎看透一切的嘲讽,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
在以后的日子里,想起那个公子温冷好听的声线和那惊鸿一瞥的面容,唇角不知不觉就带着羞涩的笑。
只是这笑,要藏起来,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省身院中枯燥,夏旎兰的心却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日子也愈发过得飞快。
日复一日,她在铜镜中看着自己的脸,一种庆幸油然而生。
第一次,觉得母亲是留给她一些好的东西的,比如愈发明艳的容颜。
她越来越好看,等再次与那位公子相见的时候,他是不是能多看自己一眼?
即使知道与他相遇是无望的,她也愿意痴痴地沉迷于日思夜想的幻梦中。
十四岁的时候,夏旎兰被接回了夏府。
并不是因为她的德行已被省身院院主考较合格,而是一向孤高严肃的院主竟被发现与一伶人偷情。
伶人戏子,那是下九流,别说正经的官宦人家了,连普通百姓家的女子都是不愿意下嫁伶人的。
有人说院主就是因为年轻时与伶人私定了终身,才一直未嫁,成了省身院院主,用这个身份来掩盖自己和伶人的荒淫。
夏旎兰丝毫不在意这些,把心思都放在了打扮自己上,回到夏府,对着铜镜学着梳妆描画,左右看看却还是不满意,那位公子才是惊为天人呢,自己这艳丽凡俗的模样怎能配得上他?
可事实是,她走到哪里都会收获府里姐妹忌惮的目光,和长辈们愈发挑剔的表情。还有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的小厮们。
“越来越像她母亲了。”嫡母说,“得早点把她嫁出去,明年就及笄了吧?明年嫁。”
没等来人提亲,她的兄长却娶亲了。
娶的是荣王的女儿,太康县主。
县主高贵,夏家为了不让县主耻笑,完全隐瞒了她母亲是青楼女子的这件事,将她记在了嫡母名下,嫡母多次警告她尽量不要出现在县主面前。
夏旎兰倒乐得松快,毕竟在县主千岁面前要特别注意那些繁文缛节,若是不见,她还更自在些。
自县主嫁进来之后,夏府好像都蓬荜生辉了,父亲是刚直不肯逢迎之人,曾经门可罗雀,现在却因为县主的下嫁,夏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连向夏旎兰提亲的人家的身份都翻了几翻。
父亲与嫡母顾不上嫁她,想先把她的姐姐嫁个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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