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等姐姐相看好,夏家就忽然被卷入了一起党争,在东厂的番子哐哐敲门拿人的时候,父亲还是懵的。
在朝廷,你不站队,就是得罪人,像父亲这样不懂人情世故还桀骜刚直的人,自以为的不畏谏言说什么朝政混乱宦官当道,就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东厂拿人无需罪名,先抓了再说。
这便是人人惧怕东厂的原因。
东厂监察百官,纵你是县主又如何?
那群番子不算是男人,没什么男女大防可遵从,所以拿人的时候县主挡在前面,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将县主架起,牢牢按在圈椅上。
县主气的满面通红,目眦欲裂。
夏旎兰恍惚间才醒悟过来,连县主都左右不得的事,那是彻底没了指望,只怕夏家就要败了。
她不懂东厂的权柄有多大,只凭着本能慌张地冲过去拽住自己父亲的官袍,一双素手按住那番子手中的绣春刀,鼓起勇气道,“你们住手!我爹是朝廷命官,我们、我们夏家犯了什么法?你们一无官府文书,二无圣喻,何故拿人!?”
“东厂拿人还问理由?”番子冷笑,手中的铁索在地面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夏小姐,你别急,犯妇不是充军当军妓就是发配教坊司,会轮到你的。”
夏旎兰一怔,她是见过这条街上父亲的同僚一朝落马,府里的夫人小姐们便都被抓起来,后来去了哪她隐约可以猜到。
她们又犯了什么错?
女子的荣辱都系在父亲和丈夫身上,只要他们落马,女人们就都遭了殃。
嫡母这些年虽然与她不亲近,却也没有苛待为难过她,夏旎兰望着那已经吓得昏死过去的女人,恍然间有种大厦将倾的灭顶之感。
现今唯有不让父亲被抓走,她们才有一线生机。
东厂,东厂……她听过父亲皱着眉黑着脸骂东厂的人是阉狗,说东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父亲没有错!我父亲是冤枉的!”夏旎兰如梦初醒,死死抓住那东厂千户的手,哀求道,“你们定是误会了!公公,你、你帮我求求情,我父亲一生清廉啊。”
番子冷笑,毫不理会她,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她也不顾大家闺秀的行止气度了,踉跄着扑上去抱住那番子的腿,哭嚎起来。
她凄厉无助的哭声仿佛惊醒了县主,一直呆坐的县主豁然起身,快步上去给了那阉人一巴掌,暴怒道:“放肆!我乃帝王血亲,你们东厂这是不把荣王府看在眼里?这是我夫家,我夫家轮不到你们东厂来撒野!你们今日胆敢无礼,等我明日就上帝都禀明圣上,让圣上摘了你们的脑袋!”
“卑职乃听命行事,并未伤及县主。”那番子对县主行了一礼道,“卑职捉拿叛党逆贼,县主就是告到圣上面前,卑职也只是听命行事。”
夏旎兰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身上方才被跌跌撞撞的伤痛也显现了,她茫然看着县主与那东厂番子撕扯,心中漫起绝望来。
婆娑的树影在此刻像是会吃人的妖怪,冬日的风也渗人,夏旎兰觉得浑身又痛又冷。
推搡间,县主不备就要跌倒,夏旎兰咬牙忍着痛起身扑了过去扶住了县主,县主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将她的步摇碰落在地,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一时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住手!”有声音自大门处传来,而后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夏旎兰捂住脸痛哭,没有去看来人是谁。
有什么比现在更糟呢……
然而,是有的。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他重逢。
她听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
他平静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威压,与她记忆中的一样好听。
“谁人如此无礼?拿我荣亲王府当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
第102章 世子也有人爱2
夏旎兰不敢抬头,连身体都僵住了。
从未想过重逢之时竟是她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是荣王府的世子……
县主是他的姐姐。
“雷姚,你拿朝廷俸禄,不干忠君之事,是什么道理?”沈湛语气平静,“宗室有罪,自有大理寺三司会审,朝廷命官有罪,也有刑部来管。此事事关大理寺和刑部,怎是你东厂就可一言堂的?”
那名为雷姚的千户跪地,语气恭敬,“卑职乃奉命行事。”
“你是奉谁的命?你是忠君,还是忠东厂?”沈湛呵斥道。
不是色厉内荏,分量却重,那雷姚的气势没了大半。
“今日之事,我自会写折子呈上,你回去吧,若是不能交差,就说是我说的。”沈湛道。
那群番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得就此作罢。
待番子走后,沈湛轻轻扶了太康县主一把,“阿姐受惊了。”
太康县主站了起来,惊魂未定道:“你怎么会在此?你不是应该在帝都么?”
沈湛咳嗽了几声,“回来了,我回云州去,路过此地,想着来看看阿姐,就恰巧让我碰到这一出。”
夏旎兰低着头,脸色已经浮上了一抹红,巴不得他看不清自己,这样狼狈又凄苦的时刻,最好不要叫他看见。
后来她发现是她多虑了。
他不是没认出她,是根本就忘了她。
原来他叫沈湛,之前与她在省身院遇到,就是在他去帝都当质子的路上突发了疾病。
如今世子之乱偃旗息鼓,他也无需再在帝都为质,才回到了荣王封地云京。
这一夜,沈湛歇在了夏府。
夏旎兰洗漱干净,等婢女睡了之后悄悄溜出去,在草木掩映下安静地看着他所居的楼阁。
他好像很忙,窗纸上映出他执笔的影子。
灯火整夜未熄。
她知道他在帝都的日子必然不好过,不然整个人怎会都比之前见过的更为单薄憔悴呢。
那种病弱的死气让她心痛难忍。
夏旎兰觉得和他是有缘分的,本以为今生都很难见到了,却兜兜转转成了亲戚。
可他忘了她了,不记得那个在天都未亮的清晨打开门给他煎药的小姑娘了。
她没有在他记忆里留下分毫,可他却是她一直珍藏的梦啊。
她与他的缘分如此的浅薄么……
无论如何,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有了这层关系,往后说不定还可以再见到,他终于不再那样遥不可及了。
定了定神,夏旎兰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院中走了。
年少时想的很少,昨夜的惊魂,经过睡了一晚上就被忘到了脑后,醒来后还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带着羞怯的心情,心乱跳,却得知他早就走了。
夏旎兰心下一酸。
这酸涩,比那日思夜想的念头更折磨人。
沈湛离开后三日,朝廷便派了人来宣旨,父亲和哥哥还是没能逃脱,县主成了孀妇,她也没了父亲。
但念及县主下嫁,除了父亲和哥哥处斩之外,并未累及其他人。
她不必去充军营,也不必沦落教坊司。
只是夏家自此一落千丈。
之后的两年,夏旎兰都没再见过沈湛了。
原来县主与这个弟弟关系并不亲厚,她遥想的那种逢年过节走亲戚的事,根本不可能实现。
夏家没了男人,弟弟纨绔,姐姐下嫁,嫡母病重,日子愈发难过。
夏旎兰收起了那些旎思,时长夜半睡不着,心酸地想沈湛不过就是个过客,出于对县主血缘的关系或者是荣王府的脸面,才路过帮扶了一把而已。
那些痴心妄想在现实面前,只得低头。
就像是她必须找个好人家嫁了,借着那家的势,提携一把夏家,夏家才有指望。
县主找了以前的闺中密友,将她送去了帝都,吏部侍郎府里。
说是寄居于对方府里学礼数,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得让人家先看看喜不喜欢她,然后才能待价而沽。
一夜之间,不得不成熟起来。
夏旎兰时常想,过去的自己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不过是一具躯体罢了。
吏部侍郎的年纪不小了,她过去之后才知道自己不是来给他儿子做妾,而是给这个年纪不比她父亲小几岁的男人做妾。
可他好像连让她做妾都要考虑考虑,府中的宴请竟也要她作陪,为那些权贵取乐。
她穿着绫罗绸缎,珠玉簪首,只觉得浑身麻木如死。
这一夜,她抱着琵琶,照例来到斛光交错的宴席中,又一次听到了那冷冽好听的声音。
是他!
是他。
来到帝都之后,她听闻了关于他的消息。
皇帝老了,也不再忌惮各处藩王,只想快些立储君。扒拉来扒拉去,也只有沈湛一个人是残留的帝王血脉,可堪此重任。
原本以为他病弱无法担此重任,没想到他来帝都后声名鹊起,被许多言官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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