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样温厚谦逊的人啊,他那么好,世间的风雨都不该落在他身上才是。
帘幔后隐约可见那如松如竹的身影,还传来他陆续不止的咳嗽声。
夏旎兰抱着琵琶的手也颤抖不止。
为何又是在她最狼狈无望的时候遇见他?
这一次,比起上一次,身份更是云泥之别。
夏旎兰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缘由,咬牙掀开了帘幔。
她低垂着眉眼,认真拨弄琵琶。
还是忍不住看他。
她偷偷抬眸看去,只见他比前些年成熟了不少,气质沉静文雅,面容更为俊美,也还是瘦削苍白,一边饮茶,一边轻轻咳嗽。
身着冠服,挺拔端方,愈发有种遥不可及的矜贵冷肃。
一曲终,她行了礼欲走,却被一个官员拉住了手。
酒浓正酣,那人失了礼数,说要纳她做妾,让吏部侍郎忍痛割爱。
文人风流,宴席之上赠送姬妾,乃是一桩美事,更何况她还不是人家的姬妾,是清白身。
吏部侍郎的意思是她本就是来寻靠山的,跟谁不是跟呢,要将她拱手相送。
夏旎兰觉得难堪极了,眼眶酸涩,几欲掉下泪来,却还是忍着,为了最后一点尊严,为了不被人看轻。
这种时刻,她哭是最没有用的。
正当她绝望之时,就听沈湛微微咳嗽着说:“二位别争了,这个女子,我带走。”
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她姓夏,是也不是?”他一边咳嗽一边道,目光落在那人拉着她的手上,“我阿姐夫家也姓夏。”
眸光锋利如刀,那酒醉之人霎时清醒,下意识松开了手。
夏旎兰晕晕乎乎地,就这么被他带出了侍郎府。
夜风习习,她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
“没事了。”沈湛坐在她对面,神色一如当年那样温和平静。
夏旎兰怔怔看着他,月色打在他苍白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如同阴阳割昏晓,一半脸隐在阴翳里,更为俊美妖异。
她忽然很想哭。
这些天在侍郎府里受的屈辱都没能让她落泪。
他这样平淡的安慰,却像是无形的手戳了她的心。
“为何沦落至此?”他叹息,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当年在省身院,白学了么?”
夏旎兰愣住,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他竟记得她!?
他记得那个在山野陋室中为他煎药的小姑娘!
可她现在是任权贵摆弄的玩物……
夏旎兰霎时间羞愧难当。
他的意思是,省身院中赋予的女子忠贞、妇德都被她抛到脑后了?
可她是身不由己啊,她一个罪臣之女,若不是有几分姿色且出身清白,那连上这样权贵的宴席的资格都没有。
她脸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乌发上的珠翠从未如此重过。
半晌,沈湛叹息一声,眸光悲悯,“有难处?当年夏大人入狱后,我应该再多问一问。”
夏旎兰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了起来。
不是被发配了教坊司才沦落至此的。
他那夜走后,定然是一番运作,不然不会最终只是将父亲和哥哥斩首,将夏家一百多口人都择了出去。
她现在这样,是她软弱无能,他已做了该做的。
她哭得愈发厉害,知道自己与他早就是云泥之别了。
现在的她,与即将成为储君的他,已向着两条不同的方向走了。
他似乎很有耐心,等着她把委屈都哭出来,才递给她一块月白色的锦帕。
夏旎兰擦干了眼泪,低声说:“夏家败了,我今年已经十七,要找个有势力的婆家才行。”
沈湛沉吟片刻,“夏姑娘。可想嫁入王府,亲上加亲?”
夏旎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蓦然抬眸,“什么?”
沈湛道:“我有一兄弟,名唤沈行,并未婚配。夏姑娘与其在此随波逐流,不如与荣王府亲上加亲,这样一来,阿姐也放心。”
她眼眸中的神采亮起,又熄灭,“世子想让我做什么呢?”
她已不再是无知少女,闺中那些绮思到底只是绮思,她知道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沈湛看了她片刻,继续说道:“我妻子年少时与沈行有过一段过往。夏姑娘,你若是能让沈行倾心于你,是一举两得的事。若是不能,我也不会让你再卷入权贵之间的博弈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夏旎兰莞尔一笑,“是一桩不赔的买卖。”
沈湛蹙眉,“别这么形容自己。没有人把你当做商品。我说的话,是在你愿意的前提下。”
她收住了笑容,月色下,美丽的脸上有真挚的神色,“能为世子分忧,旎兰求之不得。”
“你可以唤我一声哥哥。”他道,“世子生疏。”
夏旎兰迟疑片刻,笑中带着泪,“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多谢兄长多次照拂。”
自此,她便与沈湛达成了协议,成为为他默默行事之人。
她不知道沈湛他是如何说服县主让县主带着她回到王府的,只知道去引诱他的兄弟,能成为他的弟妹,是她最好的归宿,也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第103章 世子也有人爱3
夏旎兰从侍郎府中出来,被沈湛安排在了帝都近郊的一处宅子里,待时机成熟,便让她去云京王府。
沈湛自那夜之后很久都没来。
夏旎兰的日子过得平静,宅子中应有尽有,来伺候的人也很懂得分寸,沉默而勤俭,什么都不多过问,比起在侍郎府中战战兢兢的生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她终于又见到了他。
沈湛眉目间是难掩的疲倦,坐在灯下半晌,眼神沉默而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信笺。
“她要与我和离。”他终于开口道,而后直接将那信在灯上烧了。
说罢,开始不停地咳嗽,肩膀颤抖,手臂用力地支撑在桌案上,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黯淡无光。
她想也没想,本能地上前想扶住他,他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触碰,别过脸去又咳嗽了半晌。
她只得给他倒了杯热茶,待他平静下来,她说:“世子……哥哥怎这样严重?多年前见你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可请名医看了?”
“左右就这样了,再找人看也只是多费事罢了。”沈湛抿唇喝了些热茶,神色平静,“方才发作,很吓人么?”
“是不是看起来快死了?”他竟毫不避讳,像是很能看得开生死,淡淡一笑,“没吓到你吧?”
夏旎兰眸光微动,看着他俊美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心中被苦涩填满。
他方才咳嗽咳的神魂都要被震出来似的,却还想着会不会吓到她。
多端稳有礼的人啊,怎就有了这命不久矣的死气呢。居室内药香浮动,清苦幽凉。那些药,已浸入了他的肺腑么?
他为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不知忍受了多少苦。
“我这病症,是药石无医了。问过御医,也问过神医,都无能为力,只能调理罢了。”沈湛看着窗外的月光,兴许是月色太美,他竟忍不住将心里所恐惧之事说了出来,“我这样,却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我只有她了……”
夏旎兰抿唇不语,心中想的是,如果是她命不久矣,她也会与自己的爱人抵死相守的。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沈湛说起他的妻子时,他眼眸中总是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与他平日里的淡漠有着鲜明的对比。
好像在明确地告知她,那个女子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是会被感情所困的啊。
夏旎兰不禁好奇,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窗外月光很好,洒了一层薄霜似的照在地上,他的神色分明恢复了平静,说出的话却癫狂,“我即刻便要回云京王府去。你也回夏家去吧。”
在帝都这段时间,在权贵圈里打了滚,夏旎兰是知道现今的形势有多严峻,正是皇帝要考较他的时候,这种关键时刻,怎可回云京去?
“哥哥。”她试着唤他,“若是需要我去……”
沈湛有些不耐烦,打断道:“需要你的时候,我会遣人告诉你。”
沈湛走后,夏旎兰也回了夏府,没多久,县主就主动跟她说了去云京王府的事,希望她能够嫁与沈行做侧妃。
她终于见到了沈湛的妻子,形容清丽,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待谁都温和有礼。
但那笑容并没有多少亲切温柔,带着疏冷的倦意,如同浸在冰凉的水里,让人看不真切。
她明白,这是自小在人情冷暖中磨练出的世故,分明是一样的经历,夏旎兰心里却忍不住对他的妻子生出反感来。
在王府中过了半月有余,夏旎兰渐渐对府里的一切熟悉起来。荣王是个不管事的,与县主关系表面上看着疏离,其实是很在意自己的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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