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唇角含笑,看着那背着光的窈窕身影越来越近。
夏旎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不顾大家闺秀的行止礼仪,直接跑了起来。
在沈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扑进了他怀里,颤声道:“哥哥……”
沈湛身体一僵,从前就隐约感觉到的情感霎时变得清晰了起来,他推开了她。
夏旎兰脸色微红,抬眼看他,他比之前见过的时候更清瘦了些,眼眸却明亮,容色冷恹疲倦,好像累了许久,即便如此,也给人居高临下之感。
他变了脸色,眼眸中有她不理解的失望,他推开了她,“怎么是你?”
夏旎兰终于明白,他早就将自己周围铸起了铜墙铁壁,不允许除了宋婉之外的任何人进入。
宫里的甬道黑漆漆的,一旁立了一排内侍,躬身垂手。
夏旎兰强自压抑心中的热切,悸动的心绪平复下来,只道:“我听了些有关兄长的传言,就想来见见兄长……不要在意那些话,那些人所说的必然是受人指使。”
沈湛笑了笑,笑容有苍凉淡漠的意味,“我不在意这些。”
“嫂嫂不在?”夏旎兰望了望沈湛身后,“还是哥哥与嫂嫂生气了?”
沈湛道:“生气了。”
“是因为嫂嫂知道了哥哥所求之事么?”夏旎兰鼓起勇气道,“旎兰斗胆说一句,嫂嫂不理解哥哥的辛苦,哥哥也切勿太过挂怀,此时正是权力交迭之际,哥哥需将精力放在重要的事上。”
“重要的事?”沈湛重复道。
那清冷的月光映着他的脸,太子冠服繁复华丽,那样好看,只一眼就叫人生出不可亵渎之感来。
夏旎兰屏住呼吸,心惊肉跳。
“能有你这样的妹妹,你能在此时孤身来到这帝都,关心我,告诉我不要受旁人所扰,我很高兴。”他垂眸看着她,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这双手到底沾了多少血,你不知道,婉儿却知道。知道后她厌恶、不理解,我能接受。”
“她自小在宋府受了不少委屈,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都憋着不说。我只希望,能找到她。只要找到她,我便有法子将她哄好。”
不知何时,夏旎兰眼眸中已浮起了泪光。
她垂着头,任眼泪滑落,瘦削的肩膀隐隐颤动起来。
沈湛平静地看着她。
知道她哭的原因,却不愿开解半分。
“哥哥怎知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抬起泪痕满面的脸,“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哥哥想要这天下,知道哥哥所图之事必然染血,即便那歌谣中说的是真的,我也不在乎……”
他沉默看着她,许久,拂袖转身,语气冷淡,“既然来了,便在这宫中住下吧,歇息几日,回去。这些疯话就别说了,只此一次,若再有,兄妹也别做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他却一直没有回过头。
那一夜禁宫中长长的甬道和他孤寂挺拔的背影,成了她心中多少年来都不可磨灭的记忆。
后来夏旎兰亲眼看着沈湛是如何折磨姚太傅的女儿,亲眼看着他如何玩弄人心来弄权夺权。
闲暇时,他会一遍遍写宋婉的名字,写到执笔的手颤抖不已。
他还会突然抬起眼,迷茫地问她,“我很可怕吗?”
她很想靠近他,紧紧抱住他,告诉他他一点都不可怕。
她只心疼他。
夏旎兰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无所作为,不能无法医他的心病,也医治不了他的身体。
可当那些太医院的太医都表示束手无策的时候,她真的害怕极了,作为旁人,面对生死时都难免恐惧,他怎么如此不以为意呢!
沈湛看着夏旎兰煞白的脸色,倏地笑了,并不在意那些御医战战兢兢的诊断,“既然如此,再多费事也无益。只是你不该叫他们来……”
那群太医就这样悄然消失了。
储君身体有重疾,在风声鹤唳之时不得为外人道也。
夏旎兰知道这些事她不该过问,垂头丧气之余,激起了心中的斗志。
她就不信了。
许多次路过御书房,隐约看见沈湛瘦削的侧影印在窗纸上,如同轻飘空灵的鬼魅,她愈发地心焦,恐他哪天就这样乘风归去。
她咬牙开始自己埋头扎进医书里,大内的藏书阁里古籍孤本都多得很,她不信找不到医治他恶疾的办法。
从未有过的执拗,就这样发生在这个不曾坚持过任何事的少女身上。
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外面发生的变化。
直到宫门被攻破,禁宫中涌入了数不清的叛军,她才如梦初醒地从医书里出来。
踉跄着冲出殿门,寻着声音往那人最多的地方去,看见的就是那化作幽蓝色火光的尸身。
夏旎兰想抱住他,却是徒劳。
她失神地望着周遭的一切,声音颤抖,“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了他!”
他多智近妖,心思缜密,谁能近得了他的身?谁能杀得了他!
没人能回答她。
只有一阵阵沉默和宫殿外隐隐传来的哭喊声。
夏旎兰恍然明白,站起身来,看着远去的那两个人的身影。
能接近沈湛的,能取他性命的,能将他羁绊至死的,只有那个女子吧。
死在宋婉手中,沈湛得偿所愿了吧……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一丁点的蓝色鬼火也彻底消失不见了,青铜貔貅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静谧幽凉。
那女子痴痴望着空气发呆,有种形单影只的凄凉孤寂。
“姑娘是?”司礼监掌印李舜问。
【有你这样的妹妹,你能在这个时候来关心我,让我不要在意旁人的话,我很高兴。】
夏旎兰脑海中响起沈湛曾对她说过的话。
青烟飞浮,她俯下身,将沈湛那浸着血的衣物抱起,紧紧贴在心口,平静道:“我是沈湛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伴和阅读。
关于沈湛的番外结束啦。
其实这篇文最先被确定的人设是沈湛,阴暗偏执,病弱却多智近妖,有自己毕生所求之事,为此不择手段,绝对算不得一个好人。
他在宋婉替他挡箭之后,终于把所有的偏爱和信任都给了宋婉,可也是因为他的多疑和自卑,决定拿婉婉挡箭,成了婉婉心中永远跨不过的坎。他爱上她的时候,是她放弃他的时候。
好在有一个人真心对他,夏旎兰。
无论你有多不完美,总会有一个人不畏山高路远,无条件的为你而来。
推推接档文《窈窕贵女,疯犬好逑》姐狗文学,双重生文,我个人感觉是很带感的一篇,喜欢的麻烦点个收藏呀
第104章 姐姐与马夫1
夜雨微澜,窗缝里有丝丝缕缕的凉气沁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一双素白的手将帐子下摆拢了拢,那呼呼往里灌的凉风被阻挡了一些,宋娴怀中的孩童睡的总算安稳了些。
嫁给父亲的得意门生谢冉青已经三年有余。
宋娴下床,关上了门。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抬头看着月色。
“刘妈。”她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她的语调平静透着疲惫,早就没了在宋府做小姐时的欢快矜傲,那唤为刘妈的老妪有些心惊。
再细看,发现宋娴原本明媚的面容多了一种与她这个年龄不相符的淡漠,如同看透世态炎凉的幽凉。
她嫁入谢府,却生下那马夫的孩子,当然不可能做好月子,自那之后就消瘦了许多,原本红润的皮肤也苍白了起来,现今白日里敷的那层粉还没洗掉,看上去如同半褪色的釉彩。
“他又打你了?”刘妈心疼道,抚上宋娴肿起的半边脸,“小姐,干脆我们与他和离吧!也不能总让这畜生白眼狼欺负!”
宋娴唇角泛起一个自嘲的笑,“当年我与那马夫珠胎暗结,父亲想找个人背锅,谢冉青本就是攀附权势之辈,要不然也不会顶着这么大顶绿帽子娶我。如今,父亲不认我了,他如此这般对我,呵,实属把这三年受的气都发作出来罢了。”
说罢,只听刘妈长长叹息一声,话语里有哽咽,“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老爷怎可信管家的一面之词,就当真认为你不是他的骨血?就算、就算不是吧,那养了十几二十年的感情,就能这么割舍?就不是心头肉了么!”
宋娴握住刘妈的手,眼眸暗淡无光地望着窗纸上映的暖黄烛光,“是我亏欠父亲这么多年的养恩。如今在夫家屈辱,母亲已逝,父亲不认我,若不是宝珠还在,我真想一死了之……”
不管女儿的父亲是谁,她都是她的亲生骨肉,那么小,那么娇嫩,才两岁多,她作为生母,是无论如何不忍就此抛下女儿而去的。
尚在闺中时的那股心气儿,就这么不知不觉被消磨殆尽了。
只求能少挨些打,只求那谢染青看在宝珠是生在他家养在他家的份上,能对宝珠稍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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