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宋娴知道,像父亲那样的清高文人,内宅出了这样的丑事,他怎么可能再提携那谢染青?怕是连见都不想再见。
见到他,就会想到被自己如珠如宝呵护了那么多年的女儿,竟不是自己亲生。
没了岳丈庇护的谢染青很快交上了一些狐朋狗友,谢染青本就是善走捷径之徒,按部就班的拔擢升迁太慢,听得旁人说可以多给些银子捐个官,便将家里原有的铺子抵了,美滋滋地等着升官发财。
等来等去也没有消息,心下烦躁,就被人带去赌了一把,自此之后染上了赌瘾,脑子里都是在赌桌上的输赢,什么做官什么升迁,都抛之脑后了。
半夜里回来,偷偷摸摸地打开了家中藏得最深的柜子,那是当初妻子宋娴带来的嫁妆,里面有田产,有银票,有金器。
自从宋娴并非宋老爷亲生这件事败露,他就将宋娴的嫁妆箱子夺了过来。
这女人怀着别人的种嫁到他家,他顶着个绿帽子不说,现在珍珠还变鱼目,想到这就来气,宋染青恶狠狠地拿了那些银票,又去了赌坊,那股恶气稍退,愈发神清气爽起来。
但赌坊那种地方,哪是你说想翻本就翻本的?正赌红了眼,手臂却被人拽住,他蓦然回首,便见两个身形彪悍的冷面汉子。
那两人把他拽到一边,低叱道:“你府里还有妻子女儿吧?想想她们。”
谢染青很是莫名其妙,挣脱开他们的束缚,又红着眼上了赌桌,仅一晚上,就将宋娴的嫁妆输掉大半。
再回首时,那两个大汉已经不见,好像从未来过。
输了牌,郁郁而归。
打开府门,看见宋娴正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娃在太阳底下玩耍,女娃才学会走路不久,还走得不稳当,摇摇晃晃地向母亲扑过去,甚是可爱。
这一幕落在谢染青眼里,只剩厌恶。
不由分说地上前拽住宋娴的长发,浑浑噩噩的像是被附了体,对她重拳出击。
等反应过来时,原本温馨的一幕已经被打破,那陪嫁婆子满脸眼泪地哭嚎,小小的女娃尖叫着向母亲爬去。
而他的妻子,如同破败的抹布,鼻青脸肿,垂着眼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抹了把脸,哼着曲往灶房溜达,“给我留饭了没有?”
*
变故发生的时候,宋娴脸上的淤青已经快好了。
她刚把宝珠的衣物晾晒好,不知哪来的几个男人从后院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扛起来塞进了黑布袋子里就走。
手腕也被捆住,宋娴挣扎不得,只能呜呜地叫,口中呜咽着两个字,宝珠,宝珠。
“把那女娃也带上!”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这是你母亲吧?是这家的儿媳妇?”
宝珠吓呆了,但对母亲这两个字很敏感,傻傻地点了点头。
刘婆子被堵住了嘴,手脚都被捆着,根本动弹不得,惊恐地看着这一屋子凌乱,这伙人是什么人呢,来得快去得也快,仔细一看,金银细软什么的都没拿!
待那伙人走后,刘婆子想法子蹭着树,想给自己松绑,就瞥见那月洞门处有青色的袍角隐去。
刘婆子只觉得心里隐隐发寒。
这衣袍分外眼熟,分明就是谢冉青常穿的。
夜色深沉,家家闭户,马蹄声尤为响亮,每一下像踏在宋娴心上,她心慌的厉害。
脑海中思绪万千,不知是谁人这么大的胆子来掳走她?
好在那伙贼人并未让她与女儿分离,出了城后就给她们松了绑,只是口中的布子还塞着,腮帮子都麻了。
宝珠困了,小小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已熟睡。
小孩子就是这样,母亲在的地方就是家。
想到这,宋娴心中的慌乱稍稍安定了下来,不管怎样,女儿在身边。
若是女儿留在谢府,那绝对不会被善待,还不如跟着她,走哪算哪,左右都这样了。
其实这一路上她们并未被苛待。
那些汉子虽然不说话,宋娴却觉得他们对她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以礼相待。
除了不让她乱走之外,旁的东西只要她需要,他们都会为她尽力找来。
这一路马蹄声急疾,夙兴夜寐,打眼一看,竟出了江南。
天气愈发干燥,风也急,像是往塞外去。
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只知道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了。父亲狠心不认她,而谢染青视她为耻辱,巴不得她早点死,没人会来找她了吧?
在第三天夜里,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宝珠晃晃宋娴的手,指了指车外隐约的亮光。
空气中弥漫着肉香,还有异族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吆喝、叫卖什么。
宋娴自小受官宦人家最正统的教育,嫡女这两个字一直压在她头顶上,在这种时候,她知道自己更是不能失态,很快就会知道是谁不远千里地掳走她们母女,但奈何宝珠早就坐不住了,闹腾着要下马车去。
她只得抱着宝珠,掀开车帘,只见夜色中有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那人单手控缰,看不清楚面容。
他低叱一声,围在马车周围的汉子们纷纷避让,然后跪地。
宋娴蹙着眉,将怀里的宝珠抱紧了些。
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夏夜里穿得轻薄,将握着缰绳的手臂结实的肌肉勾勒出来,腰间围着狐裘,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很亮。
宋娴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卫凌在看见宋娴时瞳孔骤缩。
即便在知道了她的遭遇,决定将她带来西疆之前,他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却还是在看见她时倒抽口冷气。
在卫凌的记忆中,宋府的大小姐宋娴是不可企及的存在,自小就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娇养着,及笄后更是明媚又优雅,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那记忆中养的像缎子一般的乌发失了光泽,原本极为考究梳得油亮的两鬓散乱,还有出现在他梦中无数次,总挂着娇矜浅笑的容颜如今毫无表情,像失了生气的精致人偶。
卫凌走上前去把她从车里扛出来。
曾经他是宋府的马奴时,常跪在地上,让她的绣鞋踩在他背上,他总是跪的很稳,从未让她惊惶过。
可如今,他已经很轻了,还是引得她挣扎不已。
卫凌顺着宋娴的目光看去,反应过来了,她是要这女娃。
是她的女儿。
卫凌一阵心痛,她有了丈夫,还与那个赌红了眼连妻子都要卖的人有了女儿。
当初他与她有了那荒唐一夜后,宋文卓念在他自小长在宋府,留了他一条命。
可他却担心她,她已非完璧,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这些年,这担忧深埋在他心底,日夜折磨着他。他一直当她是触不可及的月光,是水中幻影,不敢触碰,若说那一夜的亵渎要以他的人生天翻地覆为代价,他愿意。
可他唯一不愿的就是,娴小姐过得不好。
冷静,要冷静。宋娴在心中默念。
她低垂着眼眸,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是谁呢,是谁要她?不惜这么远也要把她抢来!?她身无长物,什么都没有,已是生育过的妇人。
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连身份都没有了……
“娴小姐。”男人的声音由上而下传来,低沉而缓慢,“我是卫凌。”
宋娴脸色苍白,蹙了蹙眉,抬起头来,眼眸中充满迷茫。
这个名字,她并不熟悉,可这人说话的声音……那不堪的记忆从久远的回忆中跋涉而来,如闪电般劈如她心底……
是他!
就是他,污了她清白。
她的人生自那一夜起,就不断地坠落、坠落……
这个低微卑贱的马夫!
“我是阿凌。”男人不顾周遭跪着的下属,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曾经低微的身份,“娴小姐,我是你的马夫。”
在宋府中,像他这样的男仆,是不需要有具体的姓的,带他的师父看他勤快且话不多,才没给他改名,还叫他阿凌。
卫凌看着宋娴迷茫的目光逐渐清晰,他刚要说话,只见宋娴如同惊弓之鸟踉跄着后退。
西疆多风沙,地面远不如江南的青石板路平整,眼看她的脚跟就要磕到凸起的石块,卫凌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宋娴僵住,而后本能地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颤声惊恐道:“你别碰我!”
第105章 姐姐和马夫2
宋娴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是无限地坠落,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
看着眼前那张脸,那一夜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
带给了她屈辱的人竟又出现在她面前,最不想提及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这人粗野急切的亲吻,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被撞的快散架的床,还有第二日酸痛的双腿……那被她刻意遗忘的,自己身体里陌生的空虚和难耐的逢迎,这一切,都仿佛至暗时刻重现。
她根本记不清他的样子,“阿凌”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就是每次出府时踩在脚下的板凳,她只记得他的肩背很宽,让她踩的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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