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三年前更加高大了,那张脸……剑眉斜飞入鬓,面庞棱角分明,眼眸幽黑锐利,下颌线刚毅冷峻,穿着不知是哪里的甲胄,那微微泛起的冷光将他衬得愈发气势逼人。
他定定看着她。
宋娴眼眸中的愕然一闪而过。
他的肩背原来是如此挺拔,他的个头这样高,她只到他的下巴,这个马奴,比起从前,多了一种被岁月磨砺过后冷硬铁血的气度。
宋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这些天以来本就惊恐又警惕,精神时时刻刻绷着,在此刻气急攻心,终于撑不住,向后倒了过去。
卫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手竟微微颤抖。
与其说被她方才的那句话威慑住不太敢动她,不如说是在她面前,他就又变回了那个低微的、只敢仰望她的马奴。
她的身体如记忆中一样柔软。
他曾抱过。
那被她视为屈辱的夜晚,却是他深埋在心底珍藏的宝物,一次次地出现在他梦里。
然而此刻,他并没有什么遐思,只有对她的疼惜。
在他的记忆中,娴小姐娇俏妩媚,皮肤莹亮白皙,嘴唇嫣红诱人,眼波如水,精致又娇贵,如今怎成了这副模样!
宋娴心中还念着宝珠,迷乱中费力睁开眼,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和喉结,她无力地晃了晃他的衣袖。
卫凌道:“将那女娃一同带来。”
卫凌的声音渐弱,宋娴彻底陷入了昏迷,失去了意识。
“城主,苏嬷嬷就在那边。”一直跪着的男人恭敬道,“她可代为照顾娴小姐和宝珠小姐。”
他们不知该唤这个女人什么,只知道她是驻守西疆的城主派人一直看守着、极为在意的女人,便跟着主人一同尊称其为娴小姐。
三年的时光匆匆流过,这三年,卫凌只身来到了西疆,阴差阳错助原城主平定了城中叛乱,原城主的儿子惨死叛乱中,城主在临终前,将这大昭最西边的一座城交给了他。
他当上城主后,一直在窥视宋娴。
知道她嫁了人,是个文人,如宋老爷一样。
他想,文人知冷暖,又有情趣,必然是配得起娴小姐的。
后来,他知道她生了孩子,还在年节时有夫家陪着回宋府省亲,她应是过得很好。
可不知为什么,那个文人忽然就变了个样,不仅钻进赌坊里不出来,还成了脂粉巷子的常客。
直到那个文人赌红了眼,竟将妻子抵押了出去。
他的妻子,是宋娴。
卫凌知道,他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便遣人直接将宋娴掳了回来。
“属下进谢府的时候无人阻拦,那姓谢的以为我们是娴小姐的买家,是来拿人的,竟还给我们开门呢!”下属忿忿不平道。
卫凌垂眸看着怀中的人,他和她,终于又见面了。
当年,她是金尊玉贵的官宦小姐,他是卑贱的马夫,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而如今,他与她之间却依然隔着些什么,是隔着那荒唐的一夜?还是隔着她已为人妇为人母?……
他好像一直无法走近她。
卫凌不禁忐忑,她永远记恨他吧?
是他夺了她的清白。
是他那一晚停不下来弄哭了她……
其实他冷静下来后想过,那迷情香,并非是不可抵抗。
当年宋娴来告诉他,让他去把昏迷的二小姐抱过来时,他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那悄然燃起的迷情香,并不能掩盖他内心的荒凉和痛楚。
可是……可是,他从未拒绝过她。
他想,只要她让他做的事,他都会答应。
包括要去污了二小姐清白。
二小姐乃世子妃,他不是傻子,清楚的知道自己若是如此做了要承担的代价。
可,当娴小姐带着莹莹泪意,对他诉说着自己的失意和委屈时,他就拒绝不了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如坐针毡,原本每日清晨夜晚都不消停的身体,竟在那迷情香的缭绕下依然沉静如死。
他怕完不成娴小姐交待的事。
直到门被推开,黑衣人将昏迷的娴小姐扔了进来,他扑过去接住了她,她那双柔软细白的手就如灵蛇般缠绕住了他。
霎时间,身体自己就那样了,如同忽然转醒,蓄势待发的野兽。
再三压抑的情感,在一样中了迷情香的宋娴刻意地撩拨下溃不成军。
他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只记得她在他耳边吹着热气,轻笑着引领他。
他不知道她清醒后会怎么样,整个人都被对她的贪欲所裹挟,颠来倒去地抱着她,任她哭泣流泪,自己却收不住了。
后来的卫凌想过许多次,自己就真的抵抗不住那迷情香么?想过许多次……
他不敢面对答案。
卫凌不愿撒手,抱着宋娴走在前,苏嬷嬷领着宝珠走在后,往西疆城中那早备好的闺房走去。
层叠的帐幔,帐幔深处是雕花大床,床上铺着水红色的云锦,垂挂着蜀绣香囊幽幽散发着淡香,帐子外的角几上还有一盆兰草。
这一切,与他记忆中宋娴的闺房一模一样。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
“城主,等娴小姐醒了,我再伺候她沐浴。城主您放心吧,前厅还有使臣等着您呢。”苏嬷嬷道,“这女娃也不想离开母亲,我一会儿安顿好娴小姐,先给女娃洗个澡,看这小脸脏乎乎的,得有些天没洗了吧!”
卫凌点了点头,叹息一声,刚要离开,就被那女娃牵住了手。
他蹙着眉垂眸看她,淡声问:“怎么了?”
小女娃说话还不利索,断断续续道:“宝珠,我叫宝珠。”
卫凌沉默片刻,冷肃的面色稍霁,俯下身来,“宝珠,我叫卫凌。”
“宝珠别怕,我会保护你母亲和你。”
*
宋娴醒来,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是熟悉的帐子顶,鼻息之间也是熟悉的兰草香。
如同尚在闺中,之前的一切都是噩梦。
她心中骤然轻松,欣喜坐了起来。
帐子外的人听到响动,立即过来了,他大步走过来,却在走到跟前缓缓停住了脚步,低声道:“你醒了?”
这声音给宋娴泼了盆冷水,她悚然掀开纱帐,看着卫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卫凌被她看得脸色发红,不由得侧过身去,“你女儿一切都好,在院子里与婢女在玩耍。娴小姐,你,还好吗?”
他虽转了过去,方才宋娴那看见他时煞白的脸颊,幽怨的目光都落入了他眼里。
卫凌不知她竟怨恨他至此,一时间心一直往下沉。
若不是这个马奴与三年前大不相同,宋娴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宋府,回到了还是宋府大小姐的时光,就差点再踢他一脚让他滚远点。
可他如今的模样,缭乱的长发束起,白玉为冠,面容冷峻,一身极为考究的箭袖劲装都说明此人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她,已不是原先那个可以对他颐指气使的大小姐。
宋娴深吸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你要我?”
是他把她抢了过来么,果然是个野蛮人,不管她是否婚配,是否有孩子,有了点权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若是她婚后幸福美满呢,岂不是都要被他毁了?
宋娴心中对卫凌并无任何好感,只要是关于他,她就能把最恶劣的一切加诸在他身上。
当初让他去引诱宋婉,他做了什么!?
卫凌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而后抬眼看她。
她应该是不知道自己被丈夫抵出去这件事。
他也不想告诉她徒增她的烦恼。
居室里很静,宋娴的长发自肩头垂落如瀑,乌黑的如卷云,衬得那一张脸白皙娇柔,怒目而视的模样都煞是可爱。
这般模样,他只见过一次,就镌刻在了心底。
如今在这一方居室内,还是她闺房的布局和颜色,她的呼吸声也近在咫尺。
卫凌却有些呼吸不畅,伸手松了松交领。
“你可安心在这住下,不用担心。”他看着她低声道,“什么都不用担心。这里是西疆。”
是西疆。
他已成为跺一跺脚都能让西疆各城邦抖三抖的人物。
他可以给她尊荣,护她周全,让她不再惧怕任何人,或者说是……向她赎罪。
“你怎会在此处?”她问道。
卫凌设想了许多次与她重逢的场景,也想好了如何对她说这些年他在这里攒下的基业,他想被她看得起,想成为她可以正视的人。
可到了她面前,他舌头就像打结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只含糊道:“离开宋府后,阴差阳错就到了这,之后结交了城主,因缘际会,坐到了这个位置。”
“……嗯。”宋娴道,而后别过脸去,“把宝珠抱进来,你出去吧。”
卫凌没说话,一如宋娴记忆中那样沉默寡言只管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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