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星。”
这一声当真管用。
陷入梦魇的人艰难地睁开了眼，那双莹润潮湿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
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大滴大滴地滚落在软枕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他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有些迷茫地望着帐顶，许久才看到一旁的她。
只是这一眼似乎吓到了楚临星。
他想要躲开，然昏迷数日，每日只喝一些米汤与汤药，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眼前面容温和的人，同梦境里那个不近人情、无比冷酷的女人不同，却温暖不到哪去，楚临星依旧下意识的害怕，想要逃离。
但动弹不得，只好低声着，断断续续地恳求：“……大人，我愿赎罪，可孩子无辜，求您放过它，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他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刚醒来便说了一长串这样的话。
好似是她一直在逼着他跟孩子去死一样。
裴淮义眉头微蹙，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赎罪？”
她就那么凶神恶煞，楚临星就这么怕她？
裴淮义方才看得清楚，在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后，明显惊惧地想要躲开。
“我知道我不可饶恕，可求您，我还怀着……”楚临星看着她抬起的手，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下意识护着小腹。
下一刻，冰冷湿润的帕子落在他的额头上。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楚临星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一旁的女人，缓慢眨了眨眼睛：“您……”
“别多想。”裴淮义态度冷淡随意。
楚临星有些小心翼翼：“多谢大人。”
他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与裴淮义记忆中的模样毫不相干。
他经历了什么，才便成了这样。
“不是想生下吗，”裴淮义嗓音平淡，“生下来，把孩子送走，不是知道该怎么演吗，演好了，你就留在这。”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欺骗对方。
她不曾告诉楚临星自己得知他身份一事，楚临星也不知自己身份早已暴露。
“什、大人，”楚临星声音发颤，无力地恳求，“不要将我的孩子送走……”
第39章 不是喜欢演
留在裴淮义身边是有代价的。
她是一个理智冷酷的人, 像为旁人养孩子这件事，是绝无可能的。
没有女人愿意为旁人养孩子。
楚临星清楚。
可当裴淮义真的说出要将孩子送走时，他的心像是被利箭穿透, 黏腻滚烫的血液顺着滴滴答答地滚落在地。
那是她们的骨血啊。
他艰难地孕育，多次遭遇不幸, 都没有失去这个孩子。
但裴淮义要他将孩子送走。
“我、我吃的很少，孩子也只吃一点点, 我也不会因为有了孩子耽误大人的事，”他断断续续地道, 可裴淮义的眸光太冰冷，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哽咽着祈求, “求您了，大人……”
他嗓音还有些沙哑。
像是干燥的纸张缓缓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淮义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生出半点怜悯来。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她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看着楚临星道, “你和你的师兄一样, 不识好歹。”
如果当初楚临星没有固执己见，没有对她隐瞒身份, 答应随她回京城，她便有可能去提醒楚知州, 避免那场大火, 也许会更改结局。
只不过会变成另外一只替罪羊。
随她回京，有一个名分，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楚临星却不稀罕。
也罢，没有那么多如果。
楚临星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跟孩子分开, 等同于要了他的命。
他就靠着孩子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了孩子，他真的会死的。
至于他的恳求，裴淮义置若罔闻：“我可没有把别人的孩子养自己府上的爱好。”
她想看看，楚临星究竟要她面前演到什么时候。
他都要死了。
没有她的救助，根本活不下去，说不得哪日就因着食不饱、穿不暖，而一尸两命。
难道即便是死，他也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但楚临星只要告诉她，这个孩子是她的，只要他承认自己的身份，毕竟这也是她的骨肉，即便还恨，还怨，裴淮义也不会真的不管他的。
至少要等他生下这个孩子。
她没有绝情到要楚临星打掉她们的血脉。
在今日见到沈元柔，听她提起她的五个孩子后，她也不由得想自己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像它的爹爹一样，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骗子么？
骄矜、可爱，惯会耍赖。
应该不会。
裴淮义是一个很严肃的女人，也从来一丝不苟，她觉得应当不会养出楚临星这样大脾气的孩子。
她从来不惯孩子。
裴淮义看着他拢起的肚腹，后者有所察觉，带着害怕与警惕，手虚虚地掩在腹部，咬着唇肉用眼神与她对抗。
但没对抗多久就败下阵来：“求求您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裴淮义心软了。
在裴淮义还没发现他有孕时，他替代先前的自己，或许上前亲一亲她，小声恳求，就能达到目的。
但现在不同，裴淮义厌恶极了他。
楚临星不敢凑上前亲吻她，甚至不敢触碰她，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甩开了。
她说过的，嫌他脏。
因着抽泣的太厉害，楚临星也不知哪里被牵动了，随后小腹传来的痛处令他脸色一白。
“唔——”捂着肚腹的手紧了紧，他唇角溢出一声闷哼。
眼泪几乎是在这一瞬同时掉下来的。
他差点小产，还需好好将养身子，不宜情绪激动。
这是因着紧张与悲痛又动了胎气。
裴淮义方有一点动作的指节微蜷，最终没有将他扶起：“芦苇。”
“把彭禾有叫来。”
她没有半点同情，很是冷淡地道：“既然要留在府上 ，你有必要知晓我与你师兄的过往，才好知道怎么演。”
楚临星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涩声道：“……是。”
“他手腕隐痛，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比较粘人，喜欢恶作剧，将冰冷的手塞进我的怀里，”分明那样亲密的事，在她叙述来，显得平淡，颇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嘴很挑，喜欢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什么都很好奇。”
“他不是一个木讷的人，楚公子，”裴淮义不放过他的任何神情，“你演的像一些，这对你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从一开始，成恩和楚临星，就是一个人。
他演得那么好，甚至瞒过了她的人，半年来将她与手下耍得团团转，扮演成恩这点小事怎么能难倒他，既然楚临星那么喜欢演戏，那就让他演个够。
毕竟裴府不养闲人。
她每说一句，楚临星的心脏就痛上一分。
原本他想着大仇得报就将身份告诉裴淮义。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此时告诉裴淮义他的身份，只会惹她生气。
他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也许还会牵连到他肚子里的孩子。
裴淮义的确温和可亲，可那是对成恩，不是对他。
她自始至终就是一只笑面狐狸，温柔又狡猾，果决很辣。
楚临星斗不过、逃不掉，也赌不起。
所以即便再痛心，说出的话都是：“我会好好扮演师兄的……”
偏偏这次，他没有露出半点脆弱的模样。
因着刚刚哭过，眼尾、鼻尖都是红的，楚临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来。
在静默的一瞬，他拼命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为大人收集了一些朝堂官员的罪证，很少，也不清楚是否能帮上大人。”
在裴淮义看过来时，他带着鼻音，紧张地捂着肚子，保证道：“但我会继续收集，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会向裴淮义证明，他不是一个无用的人。
楚临星要留下，也要尽力保住他的宝宝。
风兰给她的册子，裴淮义已经看过了。
其中的确有不少官员的把柄，是楚临星事无巨细地整理好交给她，他很能干，也很会抓重点，这点不能否认。
“功不抵过，这是两码事。”
裴淮义打碎他那点幻想。
“是，我没有想大人靠这件事原谅我，但我会继续为大人做事的。”
只要裴淮义肯收留他，让他每天都能看到她，让他留下她们的孩子。
楚临星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能被再次救助，被彭禾有诊治，暂时留在这里养胎，已经是裴淮义的仁慈，此刻这样一个身份，不能再提出任何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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