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裴淮义不同。
裴淮义位高权重,只要她想,可以娶很多夫郎,会有很多孩子,而他只有九月,如果不能生下它,他就会死,即便侥幸活下来,此生将会失去当爹爹的机会。
他胆子大,也可以赌,却唯独不能用九月的性命来赌。
他惴惴不安地等着裴淮义的答案。
女人冷着脸的模样很可怕。
她寻常唇角总挂着一抹淡笑,看上去温谦清贵,很好说话的模样。
此刻唇角的弧度平直,看上去冷淡又凉薄。
“可以,当然,”裴淮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说的吗?”
“什么?”楚临星有些不安,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起初我们说的是,把孩子送走,”裴淮义松开钳着他下巴的手,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现在我改主意了。”
“生下孩子后,你就离开吧。”
晴天霹雳。
楚临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或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生下孩子,他就要离开了吗?
裴淮义讨厌他,厌恶他,现在允许他生下孩子,却对他说,生下孩子后,离开这里。
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他的九月怎么办?
如此想着,楚临星也这样追问出声。
“你担心我带不好自己的孩子吗?”裴淮义面色淡然,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奶公照料,我也会是个尽职的母亲,你不必担忧。”
“……孩子不能没有爹爹,”楚临星嘴唇血色尽失,只是还有一处伤口殷红,成了其上唯一的一抹艳色,“我,我可不可以,亲自抚养,我不要名分的,只要能抚养它长大……”
裴淮义笑道:“做我的外室?”
外室。
颍川知州嫡子,当初门槛都要被媒公踏破的楚临星,自请做她的外室。
“楚公子,你好像总是高看自己,你有什么资格做的我外室?”
她面色冷淡,态度强硬:“即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妙音院半步。”
话说出口,那股郁结已久的怨气,也随之散去了微小的一点。
裴淮义没有看他的神色。
也没有注意他恍若失去了魂魄般的模样。
楚临星被软禁在了妙音院。
掌控欲不许她看到这个怀着她孩子的背叛者离开,等这胎坐稳了,她随时能惩戒楚临星。
主院。
风兰道:“主子,下人不小心打翻了一份贺礼。”
“谁的?”裴淮义头也未抬。
“……是楚公子的。”
风兰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裴淮义面色如常,不甚在意地道:“坏了就扔了。”
“是。”
风兰见她依旧低头处理政事,停顿了一下,道:“主子,楚公子送了一对锦鲤。”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裴淮义掀起眼帘看她。
她甚至捧着那份看上去要多廉价有多廉价的礼物。
早就被摔碎了,隐约还能看出来是对小黄鱼。
裴淮义屈指抵着额角,嫌她打扰了自己处理政务:“丢出去。”
她扔掉楚临星贺礼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他的耳朵里。
蒹葭道:“大人不曾看,直接让风兰姐姐扔掉了。”
“……彻底坏了吗?”
楚临星眼眶发热。
那是他花了许多银子,才买到的。
得知裴淮义升官,他高兴地去备礼,楚临星清楚,裴淮义身边都是非富即贵,她们出手阔绰,自己不用心,就入不了裴淮义的眼:“我想要这个。”
那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雕小鱼。
“公子好眼力,这黄玉所雕的鱼,不仅招财,还促进妻夫之间的感情,让你的妻主更加疼爱你。”摊主如此道。
“真的吗?”楚临星停住脚步,细细观察着那对小鱼。
还能让裴淮义更加疼爱他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裴淮义也会原谅他?
“自然,这小鱼啊,还是成双成对的,若是送给妻主,她定要夸你有心,毕竟这料子也是上成的,能让你心爱的女娘与你心意相通……”
这些好处,已经足以他心动。
“只要这个价。”摊主比了个数。
“……再便宜一些,我就买下。”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成公子了,在京城的半年时间里,也学会了压价。
但给裴淮义的礼物,还是花了他许多钱。
那是他保命的钱。
入宫裴淮义不要他了,他起码还有一些银子,可以短暂的支撑自己一段生活。
但那一对小黄鱼的寓意实在是好,雕刻得很漂亮,楚临星还是没有忍住买了下来。
他想送给裴淮义做升官的礼物。
“彻底摔碎了,一只小鱼摔得粉碎,一只则还留存一半,只是也坏的差不多了,家主看都没看,直接吩咐风兰姐姐扔了。”
楚临星掐紧了掌心:“……大人他,知道是我送的吗?”
他抱着那点微渺的希望,想要从蒹葭口中听到否定的话。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裴淮义并非是厌恶他,连带着他的贺礼一同厌恶,只是不知道送礼之人是谁,也因为政务繁忙,没有来得及去看坏掉的贺礼究竟是什么。
但下一刻,他在心中为裴淮义所找的这些理由统统作废。
“风兰姐姐对大人说过来,但大人不曾看一眼,只吩咐风兰姐姐把东西丢掉。”
裴淮义就是厌恶他。
其实这点他是知晓的,但方才就是固执地想要去问,他抱着那点可怜的想法,想要给自己一些安慰,就好像裴淮义还喜欢着他。
孕期的男子眼泪格外多。
楚临星不知何时湿了眼眶,眼前一片模糊,他吸了吸鼻子。
裴淮义不喜欢他,将他软禁起来,也是为了这个孩子,等他生下九月,就再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她好像不想九月看到自己,也不打算留下他。
可留在这里,生下九月,他就要被迫骨肉分离。
这也是他的孩子,他辛辛苦苦,保护到现在。
“蒹葭,我想走,我……”
“家主。”
“大人。”
门扉被来人推开。
楚临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很快抹掉眼泪:“大人……”
“留在这就这么让你难过,”裴淮义声音冰冷,“你想逃到哪去?”
想要留在这里的是他,想逃离的还是他。
他身子弱,而今如愿以偿的留下,反倒以泪洗面,甚至还和下人商议着,想要逃离。
她给他提供养胎的地方,免得楚临星颠沛流离,死在外面,他可倒好,非但不领情,到做着逃离她的春秋大梦。
永远不识好歹。
“我,我哪里都不去,”楚临星空空地吞咽了一下,默了一瞬,随后道,“大人,能不能别让我跟九月分开,九月它,也是我的孩子,它不能没有爹爹……”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呢,楚公子?”裴淮义笑望着他。
只是这样的笑太冰冷了,几乎刺伤了他。
裴淮义平静地道:“孩子会有爹爹的,只是它的爹爹不能是个骗子。”
“我不希望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做它的爹爹,这会带坏我的孩子。”
会有爹爹。
会有爹爹,是说,她会娶一个贤良淑德的郎君来做裴府的主君,做九月的新爹爹,但不会是他……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楚临星希望她能听自己解释,“知州府一场大火来的很快,我来不及与你说。”
裴淮义戳破了他的心思:“来不及,还是怀疑我?”
“不是的,我、我来不及……”
楚临星若是想告诉她,有太多办法了,他大可以告知成府的下人,差人对她解释这一切,而不是将所有下人都带回去,让她回来后扑了个空。
那天,裴淮义带了他最爱吃的甜酿,要带他回京城。
裴淮义神色淡然地看着他。
他再也解释不出什么。
此刻的静默是默认。
楚临星当初就是怀疑她。
他口口声声说着心悦她,爱她,却在一把火烧了知州府时率先怀疑她。
“假死后藏我身边,看着我为了找你派不少人出去,好玩吗?”
眼泪又苦又涩,仿佛他喝的那些汤药都化作眼泪了。
楚临星轻轻扯住她的一点袖边,噙着泪:“我、我没有办法,那些外来官员都有嫌疑,你也不清楚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你是那些官员的人,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要杀了我。”
他鲜少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
“那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骗我,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裴淮义抬手,将他掌心攥着的那点袖边抽出,“你从一开始就欺瞒我,带着目的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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