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导陛下要心狠,裴大人,你先前也曾来听过我的课,我记得这话,我时常提起,”闻人宗政眼眸攫着她,“一个骗子,看中你的价值接近你,你就这么轻轻揭过?”
“他身子不好吧,这胎难保,裴大人,若是你在朝堂上出了些什么岔子,你的郎君在府上担忧,怕也不好。”
她眯着眼睛,缓声道:“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做事前,可要考虑一下你的郎君啊……”
第48章 郎君看不见了
她看着裴淮义, 想要看到她慌张,随后再做出宽和长辈的模样。
谁料裴淮义只是一笑,身子微微后仰, 双手交叠,回望着她:“太师大人, 施压、威胁与讹诈,可不是与我打交道的正确方式。”
她从来不吃这一套。
闻人宗政沉默了。
“你与你母亲, 的确不同,”闻人宗政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也罢,既然你不肯松口,今日就先到这吧。”
她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裴淮义也没打算再留。
“只不过,我方才说的,希望裴大人可以再考虑, ”她看着这个后辈, 一改方才的游刃有余, 似乎在这一瞬变得有些苍老, “在朝堂上,锋芒太盛可不是什么好事。”
与她所想一般, 闻人宗政没有松口。
而今前来,她也没有指望这位老太师做些什么。
她在朝多年, 有自己的根基与人脉, 想要她如何很难,不过,朝局由不得她。
雪竹上前同她道:“主子,楚郎君被皇季父殿下叫去了宫中。”
“什么时候的事?”裴淮义扬了扬眉头。
皇季父向来讨厌他, 讲楚临星单独叫去宫中,怎么会有好事?
“半个时辰前。”
裴淮义一边脱外衫,随手将那一抹藕色丢给雪竹,翻身上马:“随我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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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
殷奉贤垂着眼眸,抿了一口茶:“本殿还没有见过她多在乎谁,一个低贱的琴师,侥幸怀上了裴淮义的孩子,就真当自己能飞上指头变凤凰了?”
楚临星跪在冰冷的地上。
地砖被泼了水,带着潮湿的味道,洇湿了他的衣衫。
“勾引朝堂命官,心怀不轨,又为罪臣之子,”他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也是个有本事的,本殿先前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段,能叫她纳你为小侍。”
“殿下,切莫动怒,您还怀着小殿下。”
他身边的宫男上前,为殷奉贤顺着脊背。
“一个下贱胚子,哪里值得本殿动怒?”殷奉贤冷笑一声,屈指抵着额角的手微抬,“你是陛下近臣的小侍,本殿不该罚你,但你言行无状,冲撞了本殿,便当罚。”
“你有异议?”
他轻飘飘的眸光落在楚临星身上。
楚临星此刻只感谢裴淮义。
若非裴淮义收留他,让他安心在府上养胎,又有彭神医在,时不时为他施针固胎,只怕他跪的这一会,真的要滑胎了。
那时他身子脆如纸,哪里经的住这样的重罚。
膝盖隐隐作痛,潮湿冰冷,脊背却被烈日炙烤。
他会护好这个孩子的。
楚临星安抚一般地心中默念。
“…没有异议。”
他什么都没做,可那又如何。
这里是宫中,吃人不眨眼的皇宫里,他就算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又能如何呢,殷奉贤不会放过他的。
“你这一胎,怎么也有五个月了,”殷奉贤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他腹部的弧度,“过些时日,陛下便会为本殿与裴大人赐婚,你当知晓,侧夫、小侍的孩子,断没有比主君所出女嗣年纪大的道理……”
他缓缓抚摸着肚腹:“这一胎,你留不下,不想死,就早早堕掉,不要让本殿亲自动手。”
“……但若是小侍有孕,主君也没有残害家主女嗣的道理。”楚临星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彻底触怒了殷奉贤。
“呵,你敢忤逆本殿的决定?”殷奉贤将手搭在宫男的小臂上,被他搀扶着起身,“别太高看自己,裴淮义的孩子,不能有一个身份低贱的生父。”
楚临星没有言语,只是眸光没有半分退让。
他知晓自己不能再忍让下去了。
他看出了殷奉贤的意图。
他只怕早早就打了裴淮义的主意,至于方才所说赐婚一事的真假,他无从考证。
如果殷奉贤说的是真的,裴淮义兴许能保住九月,或许能让九月平安降生,可将来呢,她是女人,女人不是男人,不会被困在府上,整日不出府。
生下这个孩子,如果殷奉贤向她吹枕边风,他随时有被驱逐出府的可能。
如殷奉贤所说,他没有权势,没有强大的母家,也护不住孩子。
如果他想要对一个幼小的孩子做什么,随时都能动手。
“堕胎药熬好了吗?”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宫男。
“回殿下的话,小厨房这就送来。”
“嗯,”殷奉贤笑望着跪的笔直的人,“自己喝还是本殿派人喂你?”
心如鼓擂。
楚临星短暂屏息,咬着舌尖,逼迫自己想办法。
“若是当初你不曾勾引她,或者是死在那场大火里,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事呢?”殷奉贤摇头,颇为惋惜地道,“小琴师,你不该活着的。”
“她下颍川本就是彻查那些案子,偏生你母亲阻挡在她面前,怎么办呢,我们裴大人圆滑又正直,怎么会听她的劝说,”殷奉贤顿了顿,玩味地看着他,“这件事你知道了吗?”
楚临星垂下眼帘,遮掩着自己的心绪。
他在很久以前就设想过,当初那场大火,是否与裴淮义有关。
如果他爱慕的女人,他的妻主,是杀了他母亲的人呢,他届时又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相处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但楚临星清楚,他那么爱裴淮义,不论她如何驱赶他,他的一颗心都系在裴淮义身上,难以动摇。
如果裴淮义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他也只能是逼迫自己、告诫自己,不能爱她,爱也爱不完全,恨也很不彻底。
这太难了。
他做不到。
楚临星耗费太多心思想这些,当初王娘子便同他说过,切不可过度耗费思绪。
他便控制自己,不去想。
后来,裴淮义将他接了回去。
这些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妻主为他报了仇,那些罪魁祸首会为她们的作为付出代价。
他以为,只要他不想,有了准备,听到这些就不会难过。
说出这话的是殷奉贤。
殷奉贤那么厌恶他,自然不想看到他与裴淮义在一起,没准这些是他撒谎呢。
“殿下,药来了。”
楚临星没有控制住力道,舌尖被咬出了血。
甜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楚公子,自己喝吧。”
殷奉贤微笑着示意他接过那盏汤药。
宫男将苦涩的汁子往他面前递。
浓烈的苦涩味道直往鼻腔里窜。
楚临星没有接,不卑不亢地看着他,仍旧以跪着的姿势,但气势却没有比他矮:“皇季父殿下,妻主不会喜欢一个残害她女嗣的男子。”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殷奉贤啧了一声:“孩子,本殿会为她生。”
“……怀着旁人的孩子,残害妻主的女嗣,再嫁给妻主吗?”楚临星眼眸沉如水,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妻主是你一个腌臜的罪臣之子能叫的吗?”殷奉贤冷笑,“给他灌下去。”
几个宫男闻言上前左右按住他。
楚临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浑身无力,病恹恹的冷琴师。
他挣脱宫男的桎梏,却见殷奉贤微微抬手,那个意图灌药的宫男便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冲撞皇季父殿下,楚郎君真是好大的胆子。”
滚烫的碗沿滴在他的唇瓣上。
楚临星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死死咬紧牙关,却被身后的宫男拽紧青丝,迫使他抬起头来。
不能喝。
他抵死不从,一颗心马上要跳出来了。
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这是皇宫,是皇季父的地盘。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不论方才有没有逞口舌之快,都要面临这样的结果——
殷奉贤铁了心的要他的孩子死。
真是,毒夫。
楚临星喉结滚动,脸颊火辣辣的疼。
“做什么。”
一到冷声远远传来。
这样的声调,他再熟悉不过了。
但皇季父的手下并没有因为她的出现停手。
她们是皇季父的人,殷奉贤不下令,就算皇帝来此都无用。
殷奉贤面上阴冷的笑瞬间变得温和,撑着后腰款步上前:“裴大人怎么这么大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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