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赫兰行死后,赫兰羽却因为极力阻止战事落了个保全万民的好名声,之后坐上北厉君主的位置,便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前前后后发生的这一切,看上去都和赫兰羽无关,却让他结结实实地占尽了便宜。
谢惊枝记得很清楚,赫兰行便是突然死在这鸿胪寺的四方馆中。赫兰行出使大熙时一向只允许信任的亲卫近身,所以当日鸿胪寺的值守被查了个干干净净,却始终没有查出赫兰行所中的剧毒是被什么人,又是被如何带进来的。可如果想要杀赫兰行的人,原本便是他所言自幼相伴、情同手足的那些亲卫呢?
浅啜了口赫兰羽煮的茶,谢惊枝眉宇轻蹙,却又极快松开。她拿起矮几上的煮茶工具,自顾自地摆弄了起来。
茶盏在白皙的一双葇荑间置换,间或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谢惊枝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端足了优雅矜贵的气势。
这是她从宁安妤身上为数不多学到的东西,却也并非是宁安妤教她,而是她幼时见宁安妤摆弄一应茶器,暗暗偷学的。她本想着哪日在长秋宫内展示一番,算是给母妃的惊喜,后来却再也未曾寻得机会,只是长此以往,倒养成了惯常品茗的习惯。
将煮好的新茶推至赫兰羽的跟前,谢惊枝微微一笑。
“原来并非茶不好,是手艺的问题。”赫兰羽没有吝啬夸奖,“受教了。”
闻言谢惊枝微眯了眯眼眸。此举她是有意示好,赫兰羽却还不开口,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她周旋到底了。
替自己也重新斟了杯茶,谢惊枝不疾不徐地出声,悠悠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谈一桩雅事:“赫兰行突发癔症,是你的手笔?”虽是疑问,谢惊枝言辞间却未有一丝疑惑之意。
赫兰羽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展开笑来:“兄长病重,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是心急如焚,悲痛万分,公主此言,可有证据?”
“证据?”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十足有趣,谢惊枝玩味般的重复了一遍,“二殿下的兄长虽然性子差了些,却是个十足的重情重义之辈,待近侧亲卫一向情同手足。”
“手足”二字一出,不出所料见到赫兰羽微变的神色,谢惊枝眼眸一弯:“就是不知道这些被他看作是手足的亲卫之中,是不是恰好有那么一个人,与二殿下也有手足之情。”
眼底神情冷下,赫兰羽紧盯着谢惊枝,一字一句地出声:“不知公主究竟想要我做些什么?”
对赫兰羽此刻的说辞满意了不少,谢惊枝和煦道:“十九年前,阳郴一战,江家突然通敌一事疑点重重,我需要新的证据。”私通外敌叛国,必然与北厉朝中主战一派脱不开关系,如今那些人因为赫兰行出事正自顾不暇,想要查到更多的东西,让如今的赫兰羽出手再合适不过。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一般,赫兰羽面上罕见地露出赶到荒谬的神情来:“你想帮江家翻案?”
谢惊枝眼睫微敛,缓缓回道:“这是我与二殿下交易的一部分。”她避开了回答这个问题。倘若江家当真有冤屈,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可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公主既言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那另一部分又是什么?”赫兰羽并没有立刻应下谢惊枝的要求。
沉默片刻,谢惊枝抬眸,黝黑的瞳色间一片沉和:“作为交换,我会答应和亲。”
哐当一声,赫兰羽跟前的茶盏倒在了桌案上,茶水转瞬便淌了一大片。
谢惊枝没有朝桌案上投去一眼,只定定望着赫兰羽,声线平静:“无论二殿下最终查到了什么,我可以保证,对和亲之事不会有任何影响,我能够带给二殿下的亦不会有丝毫改变。”
若江家一案当真与宁家有关,她达成了目的,届时宁家有什么事,也不会波及到赫兰羽同她议亲,权势、助力,一样都不会少。
两人对峙片刻,赫兰羽抬手扶起了半倒在桌案上的茶盏:“看来公主知道的不少。”
“所以我以为,”谢惊枝勾了勾唇,指尖轻敲,“我足够有资格与二殿下谈条件。”
良久,赫兰羽轻笑出声。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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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外间细微的声响彻底归于沉寂,赫兰羽面上的笑意敛下,望向房内深处被阴影笼罩的一道屏风,瘪了瘪嘴角,露出牙疼的表情。
来人悄无声息地自屏风后走出来,赫兰羽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正想重新拿只杯盏倒水,身后俄而一道劲风拂过。
心下猛地一跳,赫兰羽一个侧身险险避过,定睛看去,一把暗器已然牢牢钉在了桌案之上,利刃在灯烛照耀下发出幽暗的光芒。
颈侧传来一阵刺痛,赫兰羽下意识抬手,触到一片湿意,随即轻嘶了一声。
瞧见手上刺目的鲜血,赫兰羽当即跳起来,转身瞪向屏风旁的人:“是我提的条件吗?”
说起这个他就头痛牙疼,方才那谢惊枝走时,突然回头一瞬不瞬地望向他身后隐在暗处的屏风,说了句:“二殿下今夜,可是还在等什么人?”吓得他差点没又打翻一只茶盏,只能忙说自己今晚刻意将侍卫支走,等的就是她。
天地良心,不经意试探旁人的行事风格,这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你刚也听到了,是你家姑娘自己说要去和亲的,和我又半分钱的关系吗?”
谢尧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抬手拔出了桌案上的暗器。锋利的边刃瞬间划破了皮肉上
鲜血自指尖溢出滴落至地上,艳丽的像一朵朵初绽的梅花,谢尧却全无所觉一般,只淡声道:“所以你还活着。”
赫兰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对上谢尧眼底阴翳的一瞬间收了声。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意,那把暗器没有偏离分毫,如果刚才没有躲开,他现在已经死了。
赫兰羽有些不可置信,更多的是无法理解:“你竟然真的……”
还未待他说完,谢尧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北厉宫中只教了你探究他人闲事?”
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赫兰羽稍缓了一口气,还是问了一句:“这个交易你想如何处置?”
垂眸望见谢惊枝留在桌案上的茶水,谢尧将几乎已经嵌在手中的暗器搁下,端起茶盏,血珠滑落至水中,
氤氲开一片血雾。
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谢尧蓦地嗤笑一声,面上只余下了无尽的漠然。
妉妉,你果然还是,一点都学不乖。
“照原计划行事。”
第101章 夜雨“我在想,如果被你这种人喜欢……
外间的风不知何时变大,原本半掩着的窗牖被刮得吱呀作响,春日夜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裹入彻骨的寒凉。
掠过一室灯火望进无边的夜色中,赫兰羽半叹息半感慨地说了句:“看来你家姑娘得淋着雨回去了。”
眉目间透着未化开的冷意,谢尧垂眸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语气淡漠:“你想说什么?”
将目光自窗外收回来,赫兰羽偏眸望向对案的人,那副清冷的神情逐渐与多年前一个稍显稚嫩的少年重叠起来。
自幼生长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赫兰羽自认已经足够洞悉人心,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一个少年。他记得那个少年最初被秦符叙接回来时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活脱脱一个有气进没气出的病秧子。
赫兰羽生来便有一半的汉人血脉,算是被发配出宫的杂种,但这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少年与他有着相似的身世,甚至较之他还要更时运不济几分。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煞星罪名便被送出宫,若没有秦符叙那些人设计将他换出来,赫兰羽能肯定,他一定撑不到可以再回宫的时候。秦符叙做了大半辈子的医圣,也并非没有医死人的时候,这个病秧子大概就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赫兰羽当时是这样想的。
可惜的是,谢尧没有死。
为此赫兰羽惋惜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在见到谢尧的第一眼,他便有了预感。谢尧来时筋脉尽断,秦符叙花了些时间替他疗伤,重铸筋脉的痛苦非常人能忍,古往今来多少人因为受不了这样的痛苦而选择不再习武,可谢尧却始终一声不吭,甚至连神情都是冷淡的,仿佛那数根嵌入骨髓的银针不是扎在他身上的一样。
本着看热闹的心情从旁观摩了数回,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场景,赫兰羽失了兴致,却多了一种感知到同类的本能,大熙宫中剩余的那几个皇子一定斗不过谢尧,就像他那个与废物没有差别的兄长一样,迟早会死在他的手上。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不出三年,谢尧便能轻而易举地打败他。
剑刃恰到好处地停在半寸之外,赫兰羽呛了口血,捂着胸口问谢尧为什么不杀他。
少年一袭月牙色刻丝锦衣,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微风拂起发尾,劲瘦有形的腰线被腰间玉带勾勒出来。收了剑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没有让衣角染上一滴鲜血,谢尧淡淡地回了句:“秦老前辈特意叮嘱过,比剑点到为止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