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赫兰羽嗤之以鼻,如果是他,一定会杀了谢尧。
山中岁月长驻,谢尧亦是如此。少年清隽的容貌下永远隐没着无波无澜的情绪,好像这世间万物都不能挑起他的兴致分毫。
他们比了无数次剑,谢尧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他。相处日久,赫兰羽能感觉到谢尧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可每一次,谢尧都在最后一刻收了手。他看不透其中的缘由。
直到有一日,他自山间猎了一只兔子,想去叫谢尧一同出来烤了吃。竹门并未关严实,平日里没规没矩惯了,赫兰羽门也未敲,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一应程设简陋,不出两眼便窥清了全貌,四下物件皆是规整,独独那桌案之上,叠放着一沓纷乱的宣纸,最上面的一张,墨迹尚未干透。
画上不过寥寥数笔,赫兰羽一张张翻看下去,却还是看明白了。那是一个姑娘,从下往上,那个姑娘一点点长大,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画中之人缺了一副容貌。谢尧并没有画出这个姑娘的脸。
不妨窥探到隐秘心思的一角,赫兰羽还未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宣纸,身后携了杀意的劲风袭来,他躲闪不及,肩骨被生生贯穿。
视线模糊之际,赫兰羽对上那双幽暗阴骛的眼睛,突兀地轻笑出声。
被人阻止地适时,赫兰羽没有死在谢尧手上,但他却看得分明,那时谢尧是真的想杀了他。
赫兰羽曾一度觉得,比起朝中那些不定时便要发一回疯的老东西,谢尧那种将心绪藏得深不见底的人显然要难对付的多,以致于他回到北厉之后,遇到再多的麻烦,相较之下竟都能泰然处之。
很久很久之后,阔别多年,他来到大熙,再次见到谢尧。
那日一早察觉身后跟着的尾巴,他将人带入青鹤楼的房内,在要动手的前一刻收回了暗器。
多年前竹屋内的画卷在一瞬间变得完整,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赫兰羽方才猛地回想起,谢尧也并非永远都是那样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尧失控。今夜,是第二次。
难得回忆起往昔岁月,赫兰羽想到先前谢尧的话,不由得一哂。
照原计划行事。他们原本的计划可并非是在这个时候动手。
“虽然我的确是挺想让赫兰行那个废物死的。”赫兰羽幽幽道,“不过你我都清楚,这并不是他死的最好时机。”
话虽如此,赫兰羽神情间却没有一丝焦急慌乱。
目光自赫兰羽的脸上淡淡掠过,谢尧轻勾了勾唇,眸中却是一片清冷:“傀儡蛊被送至二殿下手中,至于如何使用,不是全凭了二殿下的意愿?”
一番话被谢尧四两拨千斤地堵回来,赫兰羽也不否认。谢尧懒得点明,他却也清楚,好的时机向来可遇不可求,要等到万事俱备又天时地利的那一天,他可没有那样好的耐心,看着赫兰行再嚣张如此之久。
他原本不在乎谢尧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提前了计划,不过今夜之事倒是足以让他窥破一二。赫兰羽扬起一抹假笑:“但愿三殿下当真像自己说得这般坦荡才好。”
谢尧眸色一冷,赫兰羽紧跟着便收了笑,转而道:“有件事你最好还是清楚一点,即便是我到了大熙,恐怕也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借给你。”
说话间赫兰羽耸了耸肩:“毕竟这里也不是北厉。”
这是爱莫能助的意思了。
“是吗?”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杯盏,谢尧微微一笑,“依隆白当铺掌握的消息,我还以为,二殿下在大熙境内摆脱了兄长的控制,安插下的暗桩不在少数。”
“这么看来,那些暗桩应还是二殿下兄长所为?”毫不意外见到赫兰羽微变的神色,谢尧语调温润,随和得好似是在谈论窗外等了半夜的一帘春雨,“既然如此,不若我便卖二殿下一个人情,替二殿下处理了这些暗桩?”
话音落下,赫兰羽的神情早已不似片刻前那般放松。
气氛凝滞了半晌,赫兰羽缓缓开口:“你查到了多少?”
对上一脸肃色的赫兰羽,谢尧依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拿出一道信笺,将之递给赫兰羽。
静看着赫兰羽展开信笺,面上的表情愈发难看,谢尧方缓缓问答了赫兰羽先前的问题:“二殿下知道的全部,兴许还有二殿下尚不熟悉的,全在这信笺上了。”
对着手上的信笺沉默良久,赫兰羽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谢尧,唇畔依旧勾着抹笑意,只是语气间带了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查到的,届时皆可为你所用。”
谢尧抬了抬手中的杯盏,赫兰羽看得一清二楚,那盏中分明没有盛水。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替自己斟满了茶水,赫兰羽亦握着杯盏抬了抬手以做回应。
丝毫没有要探究赫兰羽言外之意的兴致,谢尧起身抬步便走,临至门处却又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动静落下,赫兰羽不明所以地望过去,随即便听见谢尧的声音。
“你最开始,想要说什么?”
赫兰羽怔愣半刻,才反应过来谢尧指的是他提及谢惊枝
的那句话。
第三次。
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哪怕隐藏得再好,也不可能做到全无痕迹。
这是谢尧第三次失控。
赫兰羽蓦地笑起来,他看向谢尧,眼神却是冷的,平静的语调仿佛是在陈述一个诅咒。
“我在想,如果被你这种人喜欢上,大概只会是无尽的噩梦。”
-
在檐下避了半夜的雨,一直到天光拂晓后宫门开启,谢惊枝才回到宫中。
走了没两步,不妨见到不远处撑着把伞等在宫道上的人,谢惊枝有一刹那的怔忪。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稍稍移了移伞檐,下一刻便与谢惊枝对上了目光。
“乔侍卫。”望着疾步朝自己走过来的人,谢惊枝弯了弯眼眸。
上下打量谢惊枝一番,瞥见谢惊枝被雨水打湿的衣裙,乔风蹙了蹙眉:“先回清漪殿。”
没有行礼也没有敬称,谢惊枝丝毫不恼,笑眯眯道:“既然都在宫道上等我了,怎么昨日不跟着我一道出来?”
将伞朝谢惊枝那处偏了偏,乔风自然道:“春日下雨没有规律,不好提前防备。”
闻言谢惊枝脚下步子一顿:“什么意思?”长久以来微妙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如有实质地被她抓住,谢惊枝心下一滞。
她一直能察觉到,却从来没有深究过。乔风虽然是谢尧有意派来盯着她的,但他却并非每一回都会去探究她的行踪。
见她停下,乔风缓了步子侧目看来,像是不解于她的提问,面上亦是疑惑的神情。
“殿下吩咐过,除非刮风下雨,冰雹雪天以及公主需要揍人的时候,我是不用跟着公主的。”
第102章 失控纤不盈握的腰被轻而易举地锢住,……
连串的雨滴连着伞檐滑落,在地面积水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红墙碧瓦都好似笼上层薄雾,一片朦胧之中,远处新绿垂落,万物阒然,唯有雨声清晰可闻。
清晨出宫采办的宫人只见到面容清秀的少年侍卫替一位宫女作扮还带着面纱的女子撑伞,生怕耽搁了今日行程,倥偬间经过二人,少有人驻足。
“我三皇兄他……”谢惊枝的眉眼间掠过刹那的怔忪,将出口的话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乔风神情认真,静等着她的下一句话。少年的马尾高高束起,因了他偏头的姿势,发梢正正落进雨中。
忽地察觉到匆忙行过的宫人当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探究视线,谢惊枝眉头一蹙,乔风已经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道视线。
“先回去。”
他们在一处地方停留的太久,行迹难免引人怀疑,等到走了一段距离,那道视线便自然消失不见了。两人一路回到清漪殿,谢惊枝有意绕了路,穿过数道回廊,尽头是一处偏殿。
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谢惊枝目光浅淡,面上一时辨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庭院中的花草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杂乱。被春日的雨水一滋润,杂草便从土里冒了出来,不少花茎被挤得没有了生长的地方,谢惊枝四下看了看,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她是知道的,这些花草并非寻常品种,都是芜愿自南疆带来的种子,南疆与上京气候水土差异极大,想要种活这一应花草,需要花上不少心思。
仔细想想,好像自新年过后,她便没有再见到过芜愿了。宫中有云霜记挂着,偶尔芜愿回来,她会知道,至于宫外,她清楚芜愿近日行踪不定应是在暗地里查些什么,虽然不曾主动过问,却也有了些猜测。
近来上京城中发生的总归不过那么几件事,其中与南疆扯上关系的,无非也就一样东西。楚敬州那本用来记载傀儡蛊的诗集,需要特殊的药粉才能看到其中隐藏的内容,而这药粉同样也是在易容时需要用到的。
同出南疆,她从不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