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谢惊枝发现乔风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乔风道:“公主先前是想说什么?”
闻言谢惊枝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在宫道上并未说完的那番话。
沉默片刻,谢惊枝将目光再度落向一片芜杂的庭院之中,转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乔侍卫可知道芜姑娘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没有过多迟疑,乔风很快回道:“七日前,她只在宫中停留了一个时辰。”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谢惊枝牵了牵唇角,抬眸望向天空。雨已经停了,云雾散去,熹光像是要冲破天幕。
“我是在想,若三皇兄当真想要知道些什么,大抵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回想起不久前宫道上的视线,谢惊枝的声音有些轻。
这宫中各方耳目众多,不只是各个世家的,还有谢尧的。皇城司、宣政殿,朝堂之中毫不起眼的官员,暗地里曾经效忠于江家的旧部。她已经知道的,她尚且还不知道的,其实只要谢尧想,只怕她所做的大多事,总能被他知道。有没有乔风在她身边,都无伤大雅。
原来他真的只是让一个人来保护她。
可她却总能辨清很多东西,她放不下权衡,不甘心一切又走上只能被人所掌控的老路,所以才会惋惜于那些被谢尧藏起来的、为数不多的温柔。
“有人保护,不好?”乔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并不能全然理解。
谢惊枝摇了摇头,倏而轻笑出声,末了,那笑容又空落下去。她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
“有劳乔侍卫近几日多注意些,若芜姑娘回来,请她来见我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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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过去北厉初次派皇子来访,宫中早有吩咐,礼部安排的迎接仪式极其盛大。
这些年来北厉大皇子赫兰行声名渐起,冷不防出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皇子,宴上众人心思各异,在赫兰羽出现的那一刻,难免有不少目光不善的打量。赫兰羽皆视若无睹,将上首谢执的几个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
话中迎合却不谄媚,谢执肃色微收:“朕听闻北厉此次来访,是有和亲之意。”
大殿中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谢惊枝抬眸,眼神与赫兰羽有刹那的交汇。
“阳郴一战过后,两国边境相安无事数年。”赫兰羽毕恭毕敬地行礼,却直言不讳地提起了旧事。
十九年前的战争让整个大熙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时引得在坐不少人面色一变。
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谢惊枝的指腹摩挲过面前的茶盏。
“陛下若能在此时与我朝结下姻亲之好,自然可成就一桩佳事,以延两国和乐。”赫兰羽不疾不徐地将一番话说完,唇角勾出一抹笑来。
“百姓安居自是以和为贵,只是不知这和亲人选,”那厢谢执亦是风波不动,淡声道,“当作何考量?”
大熙如今的适龄公主不过那么几位,谢执却并未表态,只将和亲问题四两拨千斤地推还给了赫兰羽。
指尖是透过茶盏传来的温热,谢惊枝没有错过赫兰羽面上一闪而过的微妙神情,心下不可抑制地一跳。
“陛下误会了。”赫兰羽笑意不变,“我朝的确是想与大熙和亲,不过并非一定要迎娶一位公主。”
赫兰羽声音清朗,足以上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
“我朝的三公主赫兰沁萝,以及当今国师,现已皆在四方馆中。”
溅出的茶水覆了半只手,谢惊枝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稳稳将手中的茶盏搁下。伴着青瓷落在桌案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四周的沉寂转为哗然。
北厉此番来访,一路至上京从未传出过有公主与国师仪驾随行的消息。
议论不止的鼎沸人声中,谢惊枝掀起眼帘,正撞进一双幽深不可测的眼瞳中。谢尧只是如平常一般安静地望向她,眸色间的沉寂却隐隐透出别样的情绪,激得谢惊枝莫名一颤。
只是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深究谢尧的异样。
谢执以择日召见北厉三公主与国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赫兰
羽如惊雷般的一席话,宴会以替北厉使节接风洗尘为由开始。
美酒佳肴呈上,丝竹弦乐声起,身姿婀娜窈窕的舞姬翩然起舞,宴酣之际,谢执率先离席。
扫了眼身旁空无一人的坐席,谢惊枝眸色微动。今日设宴,谢忱不知为何并没有来。
北厉提出以赫兰沁萝和亲,这位三公主与大皇子赫兰行一样,同是北厉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如果她要嫁到大熙,可以与之相配的唯有同是嫡子的谢忱。
所有人都清楚,两国和亲纵使在明面上签订盟约不再开战,实际上各方势力角逐,战争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停止,只是间歇或长或短罢了。
一届空有名头却无任何实权的公主,赵家绝不会同意谢忱娶她,更遑论谢忱早就心有所属。
心知谢执突然离席多半与谢忱有关,谢惊枝放下从始至终都未曾夹过任何菜的筷箸,望向不远处神情慵懒,一脸醉色的人。
赫兰羽不知朝身侧倒酒的宫女说了些什么,引得那宫女面色微赧,附耳朝其低语几句,赫兰羽随之便摇晃着站了起来,摆手拒绝了宫女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宴会上的其余人皆有了醉相,谢惊枝四下观察一番后便想跟着赫兰羽出去,将要起身的一瞬间想到什么,下意识朝对面望去。
那方桌案上的一应器具皆是未曾动过的模样,谢尧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谢惊枝愣了愣,余光中瞥见赫兰羽的身影,一咬牙敛下心神跟了上去。
从殿内出来走过长廊是一片小林,赫兰羽沿着小径走入林木深处,原本还隐约能听见喧嚣声被彻底抛至身后,周身重归静谧,树影环绕,月上柳梢。
身后劲风袭来时,赫兰羽当真如喝醉了一般,迟滞间躲也未躲,肩膀被人制住,不过须臾,整个人便磕在了身后的假山之上。
正对上赫兰羽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谢惊枝扯了扯嘴角,平静无波的面上浮起薄怒。
试探着推了推横在脖颈前的匕首,赫兰羽轻佻一笑:“贵朝的公主如今出门,随身都带着这种东西?”
丝毫没有与赫兰羽周旋的打算,谢惊枝眸色微冷,匕首向前一寸:“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赫兰羽轻嘶了一声,感受到威胁,散漫的神情微收。
“为何要违背约定?”谢惊枝声线清冷,一字一句地道,“还是二殿下觉得,耍弄人着实有趣,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对峙半晌,赫兰羽妥协般的轻叹口气:“朝中的那些老东西害怕你们从一开始便拒绝,设法掩下了消息。”
“我有人质在他们手上,只有赫兰沁萝到了我的人才会安然无恙。那夜没有和公主言明,实在非我所愿。”
赫兰羽言辞恳切,谢惊枝却没有错过他话中的违和。倘若他所言不假,可此刻他身距北厉千里,又凭何笃信那些人会遵守放过人质的承诺?
脑海中一个念头转瞬即逝,谢惊枝猛地抬头:“那个国师是你的人?”
哪怕为表重视,此行来访有赫兰羽一个皇子也已足够,北厉没有必要再派一个国师来,更没有必要一并掩下国师也在出访使节中的消息。
先前赫兰羽特意强调公主与国师同在四方馆内,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赫兰羽耸了耸肩,算是默认。
好半晌未等到谢惊枝收回匕首,赫兰羽十分好说话地道:“我此番来便是促成两国和亲,若目的能够达成,那我与公主的交易便依然有效。”
“你什么意思?”谢惊枝面露警惕。
默了半刻,赫兰羽笑眯眯地出声:“传言公主的皇兄早有心仪之人,我猜他大概不会很乐意另娶他人。”
“不可能。”顷刻间便听懂了赫兰羽的意思,谢惊枝连犹豫都不曾,“我不会帮你,我皇兄不可能娶赫兰沁萝。”
话音落下,原本寂静的林间突兀地传来咔嚓一声。谢惊枝与赫兰羽俱是神色一凛,两人飞速自假山后望去,却只来得及看到鹅黄衣裙的一角消失在树丛间。
没能多去纠结那弄出声响之人,他们很快从另一处看到有两个明显是喝醉了的人正朝着假山而来。
赫兰羽骤然靠近谢惊枝,面上笑意不变:“公主不用急着拒绝我,这个交易不会变,公主可以慢慢考虑。”言罢便先一步走出假山,借出来醒酒迷路之由迎面引开了那两人。
耐着性子等到几人攀谈的声音远去,谢惊枝才从假山后出来。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了假山的另一侧。
下过雨的土地湿润,泥泞上留下的脚印延申至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垂眸望了那一深一浅的脚印良久,谢惊枝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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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清漪殿后一路寂静无声,入目所见的厢房内一片漆黑,谢惊枝皱了皱眉。平日里她若未归,云霜是会在她房内留一盏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