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看到谢忱面上的表情,谢惊枝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意中含着的幸灾乐祸要多一些。
微眯了眯眼眸,谢惊枝笑得一脸无辜:“二皇兄还是顾念自己的好,今日世家小姐谁不是备了表演,保不齐哪家姑娘便要被父皇指给二皇兄了。”
话音方落,谢忱的脸色果不其然沮丧了下去,憋了半晌,不甘地嘟囔了句:“皇兄还未曾婚配,哪里轮得上我。”
闻言谢惊枝笑得一脸开怀,连谢为准也没忍住,眉眼染上笑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谢忱见傅程桑到了,率先离去。谢为准多坐了会儿,不断有官员上前来攀谈,多嘱咐了谢惊枝几句后也就起身去应付了。
喧闹声远去,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这时再有杯盏飘过,谢惊枝却突然没了喝酒的兴致。抬眸望见不远处被众人环绕在中心的宁绾,轻勾了勾唇。
她倒是不惊讶她要与宁绾在重阳秋宴上比试的事情被传出去,宁绾本也不是低调的性子。
不经意回想起那日的暴雨,谢惊枝下意识去寻,很快便找到了那抹身影。
谢尧一身鸦青杭绸直裰,腰间挂着一流苏莲纹玉佩,修长的指间端着一盏琉璃杯,眼睫微垂,面上神色极淡。
他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将自己与周身的人群隔绝开。
“三皇兄。”
等谢惊枝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走到了谢尧身侧坐下。
将一绣着雏菊的香囊拿出来放在案几上,对上谢尧疑惑的目光,谢惊枝笑了笑,解释道:“双九之日佩戴茱萸可祛恶气,除鬼魅。”
“我倒是不知妉妉还信鬼神之说。”望了眼绣工拙劣的香囊,谢尧笑意盈盈地说了句。
谢惊枝噎了一瞬,转而一本正经道:“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皇兄也可将这当成一种祝愿。”
说话间谢惊枝颇为心虚地望了那香囊一眼。
前几日她见到云霜在绣香囊,顺嘴问了一句,得知云霜是准备重阳时将茱萸切碎放在香囊里给她戴着。
她一听便起了兴致,跟着云霜学着绣了半日,想着云霜一番心意,她若是绣得好了也方便给她当个回礼。
结果最后绣出来两个香囊成品天差地别,她这个若是放在街上免费赠送,指不定也不会有人要,谢惊枝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说这是给云霜的回礼,索性自己留着了。
方才拿香囊时谢惊枝犹豫了一瞬,终究是没舍得将云霜绣的那个香囊拿出来。
望见谢尧眼底调侃的笑意,谢惊枝愈看愈觉得像是轻嘲,默了一瞬,伸出手道:“这香囊的长相确实欠妥了些,三皇兄若是看不上眼,隔日我再……”
挽尊的话还未说完,香囊便被谢尧拿起收入了袖中。谢惊枝一愣,听见谢尧清越的声线含笑道:“香囊很好看。”
一边说谢尧一边替谢惊枝拿了盏清酒。
眼前掠过方才谢为准二人拦着自己喝酒的架势,谢惊枝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拒绝,便听见谢尧淡笑着说了句:“想喝便喝。”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谢惊枝心头浮起感慨。
哪怕是前世,她与谢尧之间也难得有过这般融洽的时刻。
“今日的比试,妉妉是想输还是想赢?”谢尧望着熙攘的人群,轻弯了弯眼眸。
……
方涌上来的情绪被默默收了回去。
潺潺雨声中的记忆瞬间苏醒,谢惊枝微微敛眸。
那日谢尧说的每番话都像是意有所指。
她急于想摆脱宁家控制,行为举止难免会和过去有所差别,谢尧能察觉出来,时间久了宁家自然也会有所察觉。
指腹摩挲过酒盏,谢惊枝面上神情莫测。
谢尧说无论她发现了什么秘密,都先当作无事发生的好。
她知晓了自己并非是真正的五公主,所以想要一步步摆脱宁家的控制,不愿再作为一届傀儡去争权夺利。
但倘若一切当真如同她设想的那样,自己最终成为了一步废棋,宁家又真的会任由她再坐在五公主这个位置上吗?
她太过急躁了,以至于一直以来,她都将那场及笄宴当作前世作茧自缚的转机,但却忽视了关键所在。
为什么是她?
宁家为何要以她将宁绾置换出宫?若单只是想让宁家血脉坐上那个位置,宁绾与她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况且前世关于她身世的秘密突然被泄露一事本身便充满了疑点。
而今谢尧这般提醒她,又是因何缘由?前世谢尧当真是因为那封密信才知晓了她并非是真正五公主的吗?
谢惊枝原本的打算是借着重阳秋宴,她当众输给宁绾,之后不学无术的废物形象怎么着也能深入人心了。
但眼下诸多疑虑未解,显然她不能真如她一开始所想的那样明目张胆地便输掉比试。
她不能如此迅速地便让宁家意识到她不堪大用,与之相应的,这也并非她崭露头角的时机。
心绪纷乱之际,谢惊枝沉沉叹了口气,重新对上谢尧含着笑意的目光,回答了方才他的问题:“若当真依我所想,那便是输赢皆不可取。”
语罢谢惊枝面上划过一丝苦笑。
原本她只要顺理成章输了比试便好了,但如今却要去追寻那压根儿便不可能的平局。
可不就是输赢皆不可取,输赢也皆不由她。
“既如此,那便如妉妉所愿。”
听懂谢尧话中的含义,谢惊枝一愣,怔然望向谢尧。
他像是应承了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小事一般,眸光沉静,面上的笑容温文尔雅。
“作为香囊的回礼。”
第25章 断指一片喧嚣之中,一道高声喝令透过……
一片喧嚣之中,一道高声喝令透过重重人群传开:“陛下驾到——”
随后一身着绣金龙纹玄服的身影便迎着一众宫妃与大臣走了进来。
先帝英年早薨,谢执年少登基,当政数载也仍值盛年,不怒自威的气势浑然天成。
众人齐齐恭敬行礼朝拜,谢执爽朗一笑,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
“今日重阳秋宴,旨在群臣同乐,众爱卿不必多礼。”
听见久违又熟悉的声音,谢惊枝止不住地眼皮一跳。
也不知道是她有意逃避还是谢执确实忙于朝政,这还是月余以来谢惊枝第一次正式见到谢执。
眼前中气十足的帝王与她记忆中那个缠绵病榻、药石无医的人相差甚远。
“小五。”
周身气息一滞,谢惊枝停顿了半刻,很快走上前去,低眉敛目道:“父皇安。”
“过来,让朕好生看看。”谢执朝谢惊枝招了招手,面上笑容温和。
谢惊枝一抬头便触到了那道目光。
她曾一度以为那眼神中含着的笑意是来自一位父亲对于子女的疼爱,如今却只能望见帝王眼底的疑心与审视。
心下一片凛然,谢惊枝依然走上前去,笑靥娇艳,柔声道:“父皇近日政务繁忙,儿臣都不敢多去养心殿,生怕打搅了父皇。”
“朕怎么听文华殿的先生说,小五最近功课还有的进步啊?”谢执语调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更像一种调侃。
脸笑得有些发僵,谢惊枝腹诽道这时候倒是有闲心来装上慈父了,正要开口搪塞过去,身前一道平淡的声音传来。
“陛下操劳国事,常常夤夜批复奏折,五殿下忧心陛下龙体,茶饭不思,这才懈怠了学业。”
这理由未免也用得太清新脱俗了些,谢
惊枝扯了扯嘴角,侧目便与宁铎一双沉静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今右丞,朝中权势不可谓不是一手遮天。
风头两无的宁家家主,也是她名义上的舅舅。
官大就是好,冠冕堂皇的瞎话也能说得这般坦荡。谢惊枝面上笑意不变,顺着宁铎的话接到:“父皇康健,才是国之幸事。”
意味深长地扫了宁铎一眼,谢执笑了笑:“小五懂事了不少。”
强忍着心中恶寒,谢惊枝微微敛眉,乖巧道:“课业上我还需向三皇兄请教才是。”
像是不妨谢惊枝突然提起谢尧,谢执沉吟片刻,才将视线移向一直安静立在最外侧的那道身影上。
“请父皇安。”谢尧并未走上前,隔着人群朝谢执行了一礼。
“陛下,时辰将至。”
谢尧话音方落,一直站在谢执身侧的皇后赵扶月便温声提醒道。谢执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上首落座。
望着谢执离去的背影,谢惊枝轻皱了皱眉。原本她是想顺手卖谢尧一个人情的。
之后宴席她的位置在前侧,没办法与谢尧坐在一处。
惦记着谢尧先前应承的她与宁绾比试一事,谢惊枝想了想,稍落后半步,拉近与谢尧的距离,冲他招了招手。
垂眸望了眼示意自己低头,神情严肃的少女,谢尧微微停顿片刻,到底俯身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