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却感觉到熟悉的触感又贴上了脸颊,谢惊枝听见谢尧叹了口气,轻柔将还残留在她面上的泪痕抹去。
“别哭。”
无可奈何的语气透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方平静下来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谢惊枝抿了抿唇,低头时掩下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母族的缘故,谢尧自幼在冷宫长大,为父亲不喜,无母亲庇佑,经年来在宫中连一丝存在感也没有,除了上一辈的旧事,多少还有人暗中运作的缘故。
多年过去,怨恨江家,依然忌惮曾经江家辉煌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连一向温厚的谢忱也是这么看谢尧的,提起他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生在宫中却没有权势的皇子,本身便是一个错误。从下被人欺凌,谢尧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嘲他是个怪物。
谢惊枝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因为不久前谢尧也这么问过她,是不是她也觉得他是个怪物。
彰显自己与他亦是同一种人,为世人所不容,被人抛弃利用,然后用一点相似的经历引起怜悯与共鸣,靠近一个人最快的方式便是如此。
有意无意地说自己不想让谢尧觉得自己是个怪物,谢惊枝自觉自己的心思昭然,本身也没报多大期望。
未想到效果这么好。
谢惊枝从榻上坐起来,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心底迟钝地泛开一片酸涩。
“药呢?”
回神见谢尧朝自己摊开手,谢惊枝反应了几秒,从怀中将瓷瓶拿出来放至谢尧手上。将将把手收回去,却见谢尧打开瓷瓶,随之侧身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没弄明白谢尧的意思,谢惊枝疑惑地看过去,下一刻腕间便多了一抹凉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有一道红痕。
静望着谢尧垂眸仔细将药膏抹在自己的腕上,恹恹的情绪透在眉目间,那股莫名的酸胀好似又放大了几分。
其实方才谢尧一直控制着力道,并没有伤着她,这点痕迹连细微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只是被雪色的肌肤衬得有些显眼罢了。
也不知是否是氛围醉人,谢惊枝便也顺势放任了自己的心软。
“三皇兄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吗?”
闻言谢尧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上完药将瓷瓶重新塞给谢惊枝。
谢惊枝又缓缓道了句:“三皇兄若是问,我知无不言。”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的神色是相似的淡,却又都能穿透双方的皮囊,窥见那丝别样的情绪。
“之前的承诺我会兑现。”再抬眸时谢尧已是往常那副安静温柔的样子,“我让秦觉送你回去。”言罢便站起身来。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一切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目的顺利达到,自己应该松了口气才对,谢惊枝却只觉一股闷气堵在心口,无论如何也抒发不了。
关闭的木门被谢尧以内力一推便大敞开来,对上身前人平静的视线,谢惊枝抿了抿唇,慢吞吞往门口走去。
“之前的承诺,也包括与我合作的事情吗?”在要踏出去的前一步,谢惊枝止住了动作,猛地转回身来。
“我的能力足以证明我并非是无用之人,三皇兄既已知晓,不如重新考虑一下,让我们成为互相利用的关系。”一鼓作气将话说完,谢惊枝顿时觉得畅快了不少。
“互相利用?”谢尧嗤笑了一声,猛地走到谢惊枝跟前,淡然的面具被撕裂出一道裂痕。
“被我利用可并不是一件好事。”谢尧眼底是一片压抑的黑沉。
谢惊枝不甘示弱地挑眉:“正好,被我利用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今夜一切不受控制的情绪都让人难以忍受,若只是互相利用,有来有回,自然也就谈不上亏欠与愧疚。
“妉妉,不要后悔。”
第37章 深秋风扫落叶,遍地枯黄。数日来天色……
风扫落叶,遍地枯黄。数日来天色都是一片灰蒙,原先微凉的气候逐渐转成入骨的寒气。萧瑟的北风让天地万物染上肃杀之气,已近深秋。
“五殿下留步。”
方踏出文华殿的脚步顿了顿,谢惊枝转身,便见到傅程桑朝自己走过来。
“傅女官。”谢惊枝颔了颔首。
将手中的几本书册递给谢惊枝,傅程桑温和笑了笑:“五殿下近来功课尚算良好,昨日的小考也发挥得不错,我自文渊阁挑了几本书,文学经史皆有涉及,五殿下若是有空,课下可以看看。”
闻言谢惊枝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自重阳秋宴回宫后,谢惊枝便与前世行事无甚差别。至于个中缘由,其一便是经过谢尧的提醒,谢惊枝也明白自己行径若是太过异常,必然会引起宁家的察觉。
另一个考量是她既已与谢尧达成合作,那便多了一道筹码,宁家将她与宁绾置换出宫的目的尚不明确,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顺势而为。谢惊枝自认并非是以德报怨之人,过往种种孽账,总会有清算清楚的那一天。
注意到不远处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谢惊枝侧目望过去,正和宁绾一双灼灼的眼眸对上。
那目光跟要将人看出个窟窿来似的,谢惊枝不由有些莫名。
也不知是重阳秋宴上被惊着了还是自己回来后无论作风课业都逐渐与往日相同的缘故,总之宁绾未找过她麻烦,也没再提过要比试,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好一段时日,今日这是怎么了?
转头接过傅程桑递给自己的书册,谢惊枝道了声谢便要离开,却再度被傅程桑叫住。
等了半刻未听见傅程桑继续,谢惊枝有不着急,耐心立在原地等着。
良久,傅程桑终究轻声了句:“黛黛的事,谢谢。”
那一张脸上的苦涩太过明显,谢惊枝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我并未改变什么,用不着道谢。”
自案子破后,已过了一月有余,明日便是行刑的日子。
刑部审讯进行的极快,黛黛几乎没有任何辩解便认下了所有罪责,包括以断指扰乱重阳秋宴一事。
王行已死,王贺作为他的弟弟,往后几年必不会娶妻,再加上谢忱从中周旋,赵家那边最终也按捺下操控傅程桑亲事的想法。
黛黛的目的达成,无牵无挂,多落上几个罪名本就是无关紧要。只是傅程桑一直不愿意放弃,哪怕明知无可转圜,也想在绝境中找到一丝希望。
有关这案子的
奏折最终需得呈给谢尧,刑部自然是按照重罪来判,傅程桑奔波数次,吕卿安为了躲她索性直接闭门谢客。
刑部那边原是无回转余地,铁了心要让黛黛游街问斩,最终谢惊枝亲自走了一趟,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吕卿安到底是还欠着人情,后来只判了黛黛毒刑。
最终是这样的结果,也无非是留一个体面罢了。
王行并非无辜之人,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谢惊枝原也只是想问心无愧而已。黛黛的死已是必然,她是真的认为自己未做什么。
远处不断有枯叶自枝头坠下,在风中打着旋儿,怎么也落不到地面。碧瓦飞甍依旧,谢惊枝轻叹了口气,将视线自傅程桑离去的背影移开。
转身见到宁绾仍站在原地盯着自己,谢惊枝着实被吓了一跳,连带着心头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怅然若失都尽数褪去。
这姑娘今日是真吃错药了不成?
谢惊枝懒得多费心思推测他人想法,也没想搭理宁绾,跟着便要离开,途中经过宁绾时余光瞥见对方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抬步的动作一滞。
突兀地看清宁绾眼底的异样情绪,谢惊枝眨了眨眼。
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别扭。
谢惊枝突然福至心灵。
“你猜傅女官方才给我拿了哪几本书册?”谢惊枝笑眯眯地说道。
似乎没想到谢惊枝当真会停下,宁绾露出一丝被抓包的窘迫,很快回过神来,轻哼了一声,面上浮出不屑:“我又不好奇。”
“哦。不好奇啊。”谢惊枝拉长了语调,将宁绾一边傲娇一边又克制不住朝她手上看的行为好生欣赏了一番。
强忍着笑意扬了扬手中的书册,谢惊枝装作一副遗憾的样子:“傅女官说这几本书册对课业大有助益,嘱咐我一定要仔细研读,我本还想与宁姑娘分想来着,既然宁姑娘不敢兴趣,那便算了。”
言罢谢惊枝转身便走,同时刻意放慢了步子,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等等!”
未出所料等到宁绾上前来拦住自己,谢惊枝心道果然。
不过她还估摸着宁绾能多撑一会儿来着。
“我虽然不好奇,但若是殿下要同我分享,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谢惊枝笑而不语。
这厢迟迟未等到谢惊枝接话,宁绾以为她是不愿将书册拿出来了,心头着急,纠结着小声补充了句:“殿下愿与我分享,我十分欣喜。”
话虽是这么说的,然而宁绾就差把别扭二字直接刻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