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的目光凝在重新替自己斟茶的卫胥身上,谢惊枝一时没有接话。
这个故事和她所言一脉相承,却又有许多微妙的不同。谢惊枝耳侧倏然响起她离开时舒毓的最后一句话。
“事实究竟如何,五殿下或许可以从他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缓缓摩挲过再度温热起来的茶盏,谢惊枝挑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依卫大人所言,那个给你糖的人,可是宁安琮?”
长定殿修筑时,宁安琮领了督工一职,魏程沂又是参与其中的营造师,那酒楼宴席一想便知是宁安琮出于拉拢之意相办。
卫胥摇了摇头。
见到卫胥的动作,谢惊枝眉梢微扬:“你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卫胥面色如常,“就算当真是宁大人,那也是空口无凭。至于那颗糖有问题,也不过是我多年回想下来,唯一可能出差错的时机罢了。”
随手接过一颗糖便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谢惊枝不用想也能明白经年逼迫自己去回想一个噩梦会是何种心情。
只是即便是此刻,卫胥对宁安琮的称呼却依旧是“宁大人”,谢惊枝一时也说不出这人究竟是太过克己还是迂腐,无端觉得好笑。
她也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牵了牵嘴角接着道:“魏、老先生那时突然将卫大人闭于家中,想来也是害怕自己所行之事为家人引来杀生之祸。”
“所行之事”几个字被谢惊枝刻意强调,卫胥神情沉静,并没有否认。
“我与母亲搬离上京后过了很久,我才知晓了长定殿塌,邵大人认罪的消息。”卫胥声音平缓,面上划过一丝苦笑,“我一直心有芥蒂,最初听闻此事,以为终于看清了真相,还暗自猜测父亲应是私
下帮邵大人做了些什么,这才在做了许多反常之事后离开了家。”
“一直到母亲去世,她将一封信交予了我。”
谢惊枝眸色微动,安静看着对案的人眼底情绪终于有了波澜。
“那封信上,记录了所有的真相。”卫胥的手颤了颤,像是想要竭力克制住什么似的。他止住声音,头一回避开了谢惊枝审视的目光。
收了为难人的心思,谢惊枝打断想要继续说话的卫胥,只道:“不知那封信现下在何处?”
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谢惊枝接过卫胥替过来的信,顾自展开信笺一行行看了过去。
费了些时间,谢惊枝才将整封信看完,心下震动之际,竟有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魏程沂并不是个读书人,留下的信字迹算不上好,言辞亦是混乱,可到底是将所有的一切记述了下来。
年幼的卫胥突然生病,魏程沂找不到原因,无法只能去找邵令谦帮忙,未料到在路上却被人拦了下来。那人告诉他,他的儿子身中奇毒,若想拿到解药,他需要答应一个要求。
在听到有人要自己纂改长定殿的图纸时,魏程沂本没有答应,只是幕后那人并没有给他留余地。
他死可以,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丧命。
拿回了一半的解药,魏程沂私自篡改了图纸,起初他尚存着侥幸,他改得很小心,不会有人察觉,整座宫殿亦不会立刻坍塌,届时不会再有人查到他头上。
魏程沂想了很久,到底是没过良心那一关,在最后一刻将图纸改了回去。经此一遭,他本想带着妻儿远走高飞,还剩一半毒未解,天地辽阔,兴许到了别处还能绝处逢生。
可他没有想到,长定殿还是塌了。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邵令谦会被人陷害而死。
魏程沂如愿拿到了解药,不久后却接到了另一道命令,他需要再篡改一次图纸。
那人虽是以加固宫殿以防再塌为由,但魏程沂与木材为伍了一辈子,很快便察觉到了其间异样。
意识到整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魏程沂以新的图纸太过复杂为由,提出想见幕后之人一面。
出乎意料的,那人答应了。也就是在见到那人的那一刻,魏程沂清楚地明白,他再也无法走出上京城了。
那人不会放任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不牵连妻儿,魏程沂很快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再让妻儿踏出家门一步,对外很快便发了妻儿的丧事,借机让他们远走高飞。
信至此处,已到了结尾。魏程沂草草写下了自己的计划,他会在长定殿内留下破绽,等待人去发现。
……
周身的气氛沉寂下来,到头来还是卫胥自己打破了这份安静。
“是不是很可笑?”卫胥唇角轻勾了勾,声音低得好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他这一辈子只聪明了这么一次,却是为了让自己去死。”
斯人已去,徒留再多也不过供后人唏嘘罢了。
心知卫胥并不需要自己的安慰,谢惊枝并未多言,心下一时思绪飞转,视线迟迟没有从信上移开。
笺纸上提及那幕后之人的名字在意料之中,她粗粗略过,冷淡的目光在最后一句话上多停留了片刻。
“破绽”想必指的便是那根凭空多出来的梁柱,还有数不清的檩条与穿枋了。至于“等待人去发现”,谢惊枝轻蹙了蹙眉,暗自按捺下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慢条斯理地将笺纸整理好,谢惊枝对信上的内容倒是未予置评,只意味深长地问了句:“既然卫大人手中早有证据,想必早已去长定殿探查过,对其中破绽一清二楚,又为何选择隐忍多年?”
卫胥沉默了一瞬。
“我在等一个时机。”
谢惊枝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来。
“如果我将手中的证据交上去,或许真的能让一切沉冤昭雪。”卫胥神情平淡到近乎漠然,“但我一定会死。”
话音落下,谢惊枝眉眼轻弯,蓦地轻笑了一声。她这笑不带有分毫嘲讽意味,只是单纯因卫胥的坦率而被引出了一丝兴致而已。
事实上卫胥所言也并没有错,这也是为何谢惊枝从一开始坚持要将能定罪宁安琮的证据掌握在自己手上的缘故。
因为这件事只能由她来做,换做其他任何人,宁家被外人断了臂膀,就算到天涯海角也会想办法杀了碍事之人。
这厢卫胥显然理解错了谢惊枝的意思,却也没有流露出分毫恼怒,只是面上偶然划过的淡笑缺乏了意味:“或许这个理由在殿下听来极其荒唐,但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直视上谢惊枝的双眼,卫胥轻缓道:“大理寺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大抵不会有什么好处。”说这话时卫胥面上不带一丝傲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电光火石间,谢惊枝回忆起自己重生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卫胥从始至终都不清楚她沉妉的身份,但在查杀害陈儒言的凶手之时,却依然在暗地里三番五次出手帮了她和谢尧。
大理寺固然做不到全然不顾世家牵制,但卫胥出生布衣,多年来并未依凭任何一个世家,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卫大人误会了,我以为卫大人所想并不能算作荒唐。”谢惊枝明若秋水的一双眼眸中瞳色清亮,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微肃,“因为,这也正是我今夜来拜访大人的原因。”
闻言卫胥神情微动,定定望向谢惊枝。
“卫大人筹谋多年,左右不过在等一个时机。”轻托了托手中茶盏,谢惊枝面上笑意愈深。
“而今,时机已至。”
-
自卫胥家的后门走出来,谢惊枝缓步在冷寂的小巷内走了一段距离,倏而停下了脚步。
皎白的月色落在泛青的砖石上,散出幽幽清辉。谢惊枝兀自叹了口气,朝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开口:“出来。”
一片阒然之中,一身玄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谢惊枝眼前。
散漫的神情让人辨不出喜怒,谢惊枝也没等眼前的人开口,径直朝前走去。
乔风自知理亏,见谢惊枝一脸神色莫测的模样,有一瞬间的无措,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还不动?”谢惊枝停下脚步,“乔侍卫这么自信,也不怕跟丢了?”言罢也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的药包稍稍朝上提了提。
这下听出来谢惊枝没有真的生气了,乔风也没磨蹭,立刻便跟上去接过谢惊枝手中的药包。
两人隐匿在夜色中,很快便到了目的地。有了先前进卫胥家的教训,谢惊枝这回先至吕府后院绕了一圈,果不其然寻到了一道半敞着的小门。
谢惊枝就这么带着乔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隔了老远便看见庭院一处圆亭下正烤着火的身影。
这厢察觉到院内的动静,吕卿安登时自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一个激灵起身迎了过去。
圆亭内置了张青玉桌案,果脯糕点盛于嵌金托盘内,琉璃盏中美酒摇曳,浓郁的酒香逸散开来。
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一众繁杂物什,谢惊枝扯了扯嘴角:“深更半夜,倒是不妨搅扰了吕大人一番好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