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想摆烂又失败了_矜窈【完结】(86)

  庭院内凛冬奇花异草不败,谢惊枝一路欣赏过来,这时心底只剩了一道感慨。同是为官,这境遇倒也能落出个天差地别来。

  像是没听出谢惊枝言语中的讥嘲一样,吕卿安弓着身满脸陪笑:“老臣也就是无聊时寻个消遣。殿下也知道,老臣愚钝惯了,这大半夜过去,老臣还以为是悟错了殿下的意思,殿下早早便歇下了。”

  无心与吕卿安多费口舌寒暄,谢惊枝索性直言道:“吕大人不妨移步屋内?”

  一番反客为主的话被谢惊枝说得毫无负担,吕卿安面上的笑差点就要维持不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举起袖子来擦也不敢:“殿、殿下,请。”

  灯火通明的房内不

  出意外也是堆满了酒水珍馐,白玉香炉周身丝丝缕缕的雾气缭绕,清淡的安神香充盈了整个屋子。

  谢惊枝随意一瞥,竟然在一只打开的紫檀木匣内看到了一颗硕大透亮的夜明珠。

  眉心被这莫名有些滑稽的场面激得一跳,谢惊枝一时间连眼尾都微微抽了抽。

  这吕卿安莫不是以为她今晚来是为了收受贿赂不成?

  谢惊枝本不欲多言,吕卿安却以为她是没注意到,特意抬手朝那夜明珠的方向指了一指。

  这下谢惊枝想装作没看到也不行了。

  兀自寻了处位置坐下,谢惊枝朝乔风示意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将手中的药包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一阵微妙的静默中,吕卿安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直到谢惊枝似笑非笑地开口:“吕大人可知我深夜叨扰,究竟所为何事?”

  “老臣不敢。”

  垂眸拱手间做得倒是恭敬,吕卿安却只差没将“占我便宜”四个字刻在脸上了。谢惊枝看得分明,冷哼一声:“不敢?我看吕大人可没什么不敢的。”

  “殿下折煞老臣了。”

  顺着谢惊枝的视线看过去,吕卿安总算是琢磨透了谢惊枝的言下之意,赶紧赶慢地将那紫檀木匣给关了去,回过头来又见摆了满桌的物件,连气都有些喘不匀了:“殿下恕罪,现下这个时辰,老臣只怕不便唤府中下人前来。”

  原也只是想让吕卿安看明白自己的意思,谢惊枝摆了摆手:“不必麻烦。”

  吕卿安收敛心神,这才敢坐下来。

  随手拿了个空茶盏在手中把玩,谢惊枝神色颇有些百无聊赖,却没有要先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对吕卿安这种人的品性一清二楚,她若是先进一步,这人能倒退十步。谋定而后动,倒不如待他先开口。

  夜深扰人,谢惊枝耐着性子安静候着,抬手拨弄着自托盘外垂落了半串的葡萄,谢惊枝思绪稍稍飘远了一瞬。

  寒冬腊月天,也不知吕卿安从哪儿能寻来如此多的不应季之物。

  透亮的绛紫色将少女的纤长手指衬得莹莹素白,谢惊枝回过神来不消片刻,便听到了吕试探的询问:“殿下深夜拜访,老臣实在惶恐,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又是愚钝又是惶恐的。”谢惊枝嗤笑出声,“吕大人倒是将好话占尽了。”

  谢惊枝有意做足了语调,吕卿安本就如坐针毡,这下是当真被激着了,平日里端着的虚与委蛇一瞬间通通被抛至了脑后。

  “殿下若当真有用得上老臣的地方,尽管直言便是。”

  等得便是这句话,谢惊枝唇角勾出一道弧度:“吕大人此言当真?”

  吕卿安擦了擦额间的汗,心知脱口而出之言也收不回来了,只能道:“殿下平日对老臣多有提点,老臣自不会虚言于殿下。”

  “既是如此,若我想让吕大人在及笄宴上当众秉公执言一次。”谢惊枝之前轻点在桌案上,“想来吕大人也不会拒绝了。”

  这话谢惊枝说得隐晦,吕卿安浸淫官场多年,却是在须臾间便了然了谢惊枝的言下之意。

  将吕卿安顷刻变化的神色尽收眼底,谢惊枝眼尾挑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眸间却是一片清冷。

  吕卿安这老狐狸,一步欲盖弥彰走得浑然天成,顾左右而言他好半天,摆明了对她今夜的目的心知肚明,又有心想要避开。

  只一眼便看透这人心底所想,谢惊枝自然不会任由着他来。

  “吕大人以为呢?”没有给吕卿安留太多的权衡时间,谢惊枝薄唇轻启,悠悠的语调掺了丝独属于少女的温软来,出口之言却着实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她原未想将话挑明至如此地步,奈何吕卿安此人实在过于油滑。

  两人对峙半晌,吕卿安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神色皆敛,俄而竟慨叹般的道了句:“数月前文华殿内的那回小考,老臣初初听闻,还真以为殿下收了此般心思。”

  未曾料到吕卿安会突然提及那次自己有意弄砸的小考,谢惊枝连带着心跳都滞了一瞬。

  盛夏时急雨如瀑,如今回想竟也能恍然忆起那人身上裹挟着的潮湿水汽。

  那时她将将重新回到过去,欣然之余行事难免操之过急,以为放任自己成为一届闲散公主便能万事无忧,却独独忽略了文华殿习课之人从皇室宗亲到上京各个显赫世家,历来风吹草动都在有心人的监察之下。

  即便是像吕卿安这样的独身之官都清楚文华殿的动向,更遑论耳目遍布的各个世家。吕卿安只是以为她也许收了同那几位皇子一般的心思,而放在那些世家眼中,他们又会作何想法?在宁家与谢执的心底,他们又会想要做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机未至,细枝末节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谢惊枝如今单单假设一下那种可能,都止不住地浑身发冷。

  垂眸掩过眼底复杂的情绪,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

  竟当真是应了谢尧那时的提点之言。

  谢惊枝兀自沉吟着没有开口,吕卿安继而道:“不日便是殿下的及笄宴,依老臣看来,殿下能走的,无非只有两条路。”

  言下斟酌之意太过明显,谢惊枝懒懒掀起眼帘,神色上倒叫人看不出什么来。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嫁娶历来多受掣肘,大熙虽然民风开放,女子亦可入朝为官,但真要论及婚事,大都也不外如是。”吕卿安难得稍显正色,“至于第二条路,殿下今夜前来,想必是早有打算。”

  一直被压在心底之言不妨被吕卿安点明开来,谢惊枝心下微动,眼底不免划过一道诧异之色。

  女子一旦过了及笄,谈婚论嫁之事便会提上日程,宫内公主则更是如此。到了这个地步,婚事更像是一件亟待议价的筹码,历朝历代皇室联姻,无一不是因循了这个道理。

  上京纸醉金迷,引得无数人沉溺于声色之中。在国都内看不到,却不代表谢惊枝不清楚。

  近年来大熙边境异族异动频繁,南疆西域皆不太平,北厉虽数十年前才与大熙开战,休养生息至今,但国境内主站与议和派割裂,谢惊枝记得不久后便会有北厉使臣来访大熙,朝中难保不会有人起了和亲的心思。

  吕卿安所言的两条路,谢惊枝历经两世,宁家挑在这个时机逼她卷入朝堂政事,谢执特地将她召至殿前试探她的心思,其间心思各异,她又如何会看不透。

  上一世她那般汲汲营营,初衷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朝一日沦为用以谈判的棋子而已。奈何后来她才想明白,无论如何选,她的身份都注定了她只会是一颗棋子罢了。

  既已入局,不若以己身来赌上一赌。

  压下心头的冷意,谢惊枝微眯了眯眼眸,语调颇有些意味深长:“如此看来,吕大人倒是被不少人看轻了才是。”这便是默认了吕卿安方才的话。

  谢惊枝心底一片了然,吕卿安能走到如今的地位,至少于人情练达之处,身上的本事是只多不少的。

  她甚至还分出心神去想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些世家之所以放任吕卿安这么一个看上去跟草包无甚分别的人坐稳了刑部尚书,指不定是因为看中了他惯会阿谀奉承的谄媚本事。

  “殿下谬赞。”吕卿安只觉得屋内的炭火燃得着实是旺了些,“只是老臣并无家世傍身,一直以来无功无过已是凭了运气,殿下想让老臣所行之事,老臣只怕会有负殿下期望。”

  这是要委婉拒绝的意思了。

  一早料到吕卿安这老狐狸不会如此轻易便站在自己这一边,谢惊枝面上不动声色,淡笑着道:“方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几日后的及笄宴上,吕大人只需尽好自己的职责,秉公执言一回便是,至于未来之事,相信及笄宴后,吕大人自会有决断。”

  将吕卿安内心所想窥探得一清二楚,谢惊枝心知是她选择深夜特意避开宁家到访引起了他的警觉,所以也没想一时将人逼得太紧,总归及笄宴后这人自会认清局势。

  吕卿安还想再挣扎:“殿下恕罪,及笄宴上凡事皆是未知数,若是老臣不能……”

  谢惊枝没再说话了,只是原本清润的眸色间忽而显出一抹黯色。嘴角噙着的笑意倒是未变,谢惊枝定定望着吕卿安,白皙纤长的指尖轻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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