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侍在旁侧的乔风上前一步,寒芒闪动间利剑出鞘,
瞬息之间锋刃便架上了吕卿安的脖子。
“殿下,殿下!老臣明白了!”哪敢再讨价还价,吕卿安连声道,“老臣职责所在,无论殿下今日是否相托,想来老臣皆会秉公而行,定不会辜负殿下期望!”
挥手让乔风将剑刃收回去,谢惊枝满意地点了点头,悦耳的语调含了十成无辜。
“吕大人严重了,我一向以礼待人,总归也不会行什么威胁之事,大人但凭本心便是。”
片刻前还以为自己要人头落地的吕卿安:“……?”
第74章 生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
及笄礼这天,上京下起了大雪。北风一刮,纷纷扬扬地便落满了整个天地。
透过窗牖眺去,一眼无尽皆是皑皑霜雪,白茫茫的一片,人间一色。
清漪殿内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传出火煋跳动间劈里啪啦的声响。
凛风中的雪沫乱似齑粉,谢惊枝静静凝着那被压了大半的红檐一角,蓦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尧至今还没有回宫,倒是昨日秦觉来寻了她一趟。
天间层云堆叠,秦觉原封不动将谢尧的话转述了一遭。
“五殿下若是不愿,明日只需安心行及笄礼便是。”
谢惊枝听后兀自笑了出来。曾几何时,谢尧竟还会给她留选择的余地。
面无表情地等谢惊枝笑够了,秦觉才继续僵硬道:“五殿下还是应该好好过一个生辰。”也不知道这话是谢尧说的还是他临时加上去的。
眸底浮起细碎的笑意,谢惊枝没有接秦觉的话。
她一直都是没有退路的。
“三皇兄何时回来?”
秦觉历来不会回答多余的问题,只说若是殿下想清楚了,他明日便会将舒毓带入宫中。
苍穹无垠,谢惊枝抬眸,声音轻得近似呓语:“……好。”
“殿下。”
轻柔的声音在近侧响起,谢惊枝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周身簇拥了一圈的宫人身上,登时什么心思都收回去了,一时间只觉得头疼。
一定需要这么多人的吗?
仗着及笄过一回,谢惊枝自觉这大清早的梳妆打扮压根儿便不需要唤来如此多的宫人,正想出声将人遣下去,却不经意与云霜闪烁着兴奋的清透双眸对上。
那双眼睛中的开心与祝福是难得的真心实意,谢惊枝默了默,终究还是将欲要脱口之言咽了回去。
妆台铜镜前的少女容颜娇美,眉眼惊艳。一双灵动的眼眸中泛着潋滟的水光,雪嫩的肌肤覆上嫣色,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春日姝丽的桃红。
如瀑般的青丝以银篦相挽,最终将一支玉笄簪入发间,少女神色间的稚气悄然褪去,已初初能窥出抹勾人的妩媚来。
簪笄礼成,悠扬的鼓乐声奏响,谢惊枝需得前往正殿。临行之时,云霜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物件塞给了谢惊枝。
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谢惊枝步子微顿,垂眸看清了手间的锦帕。
那锦帕质地滑而不腻,想来是极好的料子,帕上绣着一枝初春新抽的嫩芽,一只小云雀立于其上,扑腾着翅膀像是要飞起来。
谢惊枝的眸光软了一瞬,暗暗将心间翻涌的酸涩压下,仔细将锦帕收好。
云霜的眸子亮了亮,连带着语调都轻快了起来。
“殿下,生辰快乐。”
……
一身凤冠霞披,谢惊枝款款步入大殿,清浅的目光掠过端坐于上首的帝后二人,伴着鼓乐与仪礼官的颂声,行三跪九叩之礼。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端庄地跪于大殿之上,谢惊枝面无表情地听着繁复乐声中的祝辞颂,余光瞥见裙裾上的莹白缓缓消失,终归于一潭深色之中。
是方才在殿外沾染的白雪化开了。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三加尔服,保兹永命……”
一直到谢惊枝跪得险些要失了知觉,漫长的仪典总算结束,紧接着便是百官之宴。
舞乐声起,身姿轻盈曼妙的舞姬伴着音乐翩然起舞,却并未引来过多的视线,只因片刻前落座于其上的那个少女气质矜贵出尘,盈盈眸光中顾盼生辉,仿佛融入了一轮清月,诱得人移不开视线。
那是大熙的永昭公主,灿若朝日,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让万物都失了颜色。
礼宴之初,先是世家群臣献礼。谢惊枝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唇角弯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跟着点头示意便好了。
一众物件听下来,看上去好似各式各样,其实也就那么些东西。无非这家的玉观音要大些,那家的玉如意更剔透,谢惊枝脸笑得发僵,目光逐渐放空。
周身喧嚷的声音远去,殿内或是攀谈或是道喜之人的面庞化作了同一张脸。陡然望见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转向自己,脸上皆挂着千篇一律的虚伪假笑,谢惊枝呼吸一滞,猛地自思绪中抽离出来。
视线自不远处那张从始至终空着的桌案上移开,谢惊枝望向跟前空了大半的酒盏,轻蹙了蹙眉。
“大皇子府,琉璃花灯一盏。”
谢惊枝倏而一顿,下意识朝正坐于自己对案的青年看去。正对上谢为准的双眼,谢惊枝神情还残存着些许懵然,青年却是温和一笑,冲她眨了眨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那日长秋宫前的光景尚还历历在目,像是被殿内煌煌的灯色晃了眼睛似的,谢惊枝垂眸,掩饰般的揉了揉眼眶,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细微的难过拂去。
献礼到最后,其实合心意的就那么几件,面上一片寻常,谢惊枝暗暗琢磨着日后偷偷差云霜去将大皇兄送的琉璃花灯与二皇兄送的玉棋子单独拿出来。
犹豫一番,谢惊枝心到索性将谢尧送的瓷兔子一并拿出来好了。毕竟她三皇兄在人前还挺穷的,心意到了便好。
献礼赠完,殿内的气氛才算真的放松下来,宁安妤未消半刻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谢惊枝早早料到,只注意着与一众重臣攀谈的谢执,静静等待着与前去接应秦觉的乔风约定好的时辰。
顾及着酒烈醉人,谢惊枝唤人将杯盏中的清酒换成了淡茶,谈笑间应付着不断前来与自己攀谈之人。
好不容易将一众人打发离去,谢惊枝神色微敛,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转眸间瞥见朝自己走过来的熟悉身影,不由得挑了挑眉。
懒得再调动脸上的表情,谢惊枝索性朝角落里走了几步,待到周围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连眉眼间透出一股散漫来:“宁姑娘。”
许久不见,宁绾到还是一副明媚张扬的模样:“臣女的确与五殿下有好些时日未见了。”
谢惊枝扯了扯嘴角,实在是没了多余的心思去揣摩宁绾此时来找她的缘由,索性直言道:“宁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无意与宁绾在宴会上起冲突,谢惊枝刻意缓了丝声音,好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可宁绾却明显没有要领情的意思。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谢惊枝:“……”
眉心止不住地一跳,谢惊枝当作没听见宁绾的那句话,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宁姑娘,生辰快乐。”宁绾与她的生辰在同一天,谢惊枝不知宁家是如何替宁绾过生辰的,但每年宫内设宴,宁绾的生辰难免会被人忽视。
宁绾这人除了对她,一向谨遵礼法,周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即便当真
心有不平也断不会对外人言。
更遑论谢惊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场盛大的及笄宴,宴会上一切的珍宝与灯火,原本都是属于宁绾的。
言罢宁绾罕见一怔。谢惊枝没有在意,自顾自将剩下的话说完:“生辰礼今晨我已派人送至府上,若是不得宁姑娘心意,还望见谅。”
有心防着宁绾今日节外生枝,谢惊枝本只是想客套一番,毕竟无论宁绾满意还是不满意,这礼她都已经送出去了。谁料宁绾闻言却是耳廓一红。
眼睁睁看着那抹红云一路窜到了宁绾的脸颊上,谢惊枝眨了眨眼,心下一时有些莫名。跟着她便见到宁绾略带僵硬地偏了偏头,语气别扭道:“我来、便是想与殿下道谢,礼物我很喜欢。”
一句话说到最后愈发轻巧,混在一片喧闹声中愈发让人听不真切,谢惊枝险些都要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这厢总算回味过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宁小姐是因为想跟自己道谢而害羞了,谢惊枝心下好笑,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宁姑娘喜欢便好。”
“宁姑娘还有别的事?”微妙的尴尬气氛在两人间蔓延开来,谢惊枝见宁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主动递了个台阶,“若无要事,那便恕我先失陪了。”与乔风约定好的时辰要到了。
“等等!”
脚下动作微顿,谢惊枝回身望向宁绾,看她犹疑着将一只木匣替至了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