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当她侧身看到他佝偻的背,手和脸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作而变得粗糙,头发也白了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岁月好像不仅磨平了棱角,也同样磨平了性子。以前自己从来没有跟他好好交流过,也没有仔细看过他,只是在突然有一天发现他老了,也仅此而已。
只是可惜,在他知天命,近花甲之年,他们的关系才算回到正常。
十二点零三分的时候,曾母被推了出来,手术很成功。
因为麻醉的原因,曾母时睡时醒。曾愉跟着回了病房,时不时趴在曾母耳边说着话,让她别睡。
手术前,曾母的脸上还有些血色,手术完之后,整个脸都是发黄的状态。
她实习的时候,也见过许多手术后的患者,手术完之后大多都是这样面色,主要是太虚弱了,也有失血的原因。
当时看着习以为常,心里也没什么起伏,可当病床上的那个人变成亲人的时候,她才体会到那种感觉。
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只是一个小手术,也还是会有哭的家属,那是心疼。
就像十指连心似的,血浓于水的感同身受。
她自认为很能忍,最后还是有些忍不住,有些狼狈的出了病房。蹲在走廊的地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刷一下下来了。
她突然想到以前,跟曾母吵架的时候,故意气她的时候,想想,就觉得特别幼稚。
许多时候,人都是经历过才会知道。诚然,曾父曾母也有不好的地方,可真当遇事的时候,他们还是她的依靠,是她最后的退路。
又想到自己那次自杀,曾父曾母像突然老了十岁似的,那时心里的感受,应该跟自己此刻差不多吧。
她蹲在地上,强忍着泪水,可是怎么也忍不住。
只是一声“曾愉”,让她愣了神。
男人声音低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和。
“哭了?”
她抬起头,陆则换了一副样子,身着绿色隔离衣,头上的隔离帽还没来得及摘。
就站在她面前。
她尴尬地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刚下台,来看看。”
陆则看她绕过话题,也不多说什么。
“进去吧。”她开门。
六床的阿姨明天动手术,看到曾母回来的样子,吓得不轻。跟躺在床上没醒麻醉迷迷糊糊的曾母说着话,“这人啊,活一辈子还得受这罪,咱们好了之后,就好好享受生活,好好爱惜自己。”
曾母时不时“嗯”一声,作为回复。曾父不说话,只点头。
听到门开的动静,几人抬头看过去。
见是陆则走了进来,曾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打招呼,“陆大夫来了。”
“来看看阿姨。”
陆则站到床旁,看了一眼监护:“手术很成功,叔叔不用紧张。”
“得谢谢你们了,多亏了你们技术好。”
“这都是应该的。”想起什么,他又问曾父,“还没吃饭吧?”
“哪吃得下啊,早晨我和曾愉就吃了几口,到现在都没感觉饿。”
“也不能这么熬着,多少吃一点,我给定了饭,一会儿送过来。”
“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定呢,按理说还得让我们请你吃一顿呢。”曾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觉得不妥。
“我跟曾愉是朋友,您不用客气。”陆则拿出杀手锏。
“那、那”曾父有些不知所措,“那等你阿姨出院了,我们请你去吃一顿。”
“到时候肯定去,”陆则附和,又说,“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您叫我。”
曾父忙指使曾愉:“曾愉,快送送。”
曾愉应声跟着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开口:“谢谢。”
“今天晚上我值夜班,”他打断她,“有事儿给我打电话,还是原来那个号。”
曾愉愣了一下,被他察觉,“怎么,号码也拉黑了?”
“没有。”她小声。
“嗯,晚上我在值班室睡觉,估计你和叔叔今天晚上得轮流守着,都不能走。”
“我知道。”
“差点忘了你的专业。”
“也就懂点皮毛,都是实习时候学的。”
“你后来没做这个?”
“没有,护理不如你们临床,工资低的,在外面根本养活不了自己。”
他偏了重点,问:“为什么要出去?”
“因为钱多。”
就是因为钱多,自在,事儿少。
他点头。
“这次回来还走吗?”
“等我妈出院,康复一阵子后再走。”
“不准备回来宜城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钱多。”又是那句话。
“那结婚呢,找对象呢?”他自顾自的问。
“再说。”
“你对我什么感觉?”
“陆则……”
曾愉没想到,他会在医院走廊里这么直接的问她。远处还有几个护士进出病房,几个病号在走廊里,走走停停的锻炼。
这环境不太适合,她没有回答。
“你说。”
男人声音隐忍,就想听她一个回答。
“你是我妈的管床大夫。”
“就只这么简单?”
“嗯。”
他轻笑一声,曾愉“嗯”字刚落,便被他一把拽进了安全通道。
周围人听到动静看过去,以为是陆则跟她讨论病情,故意避开人的,也就移开了视线,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曾愉在这里不敢反抗,怕被别人看了去,添油加醋说三道四。
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拉到了安全通道。
平日里没人会在这里,与病区隔着一道门,隔音良好,落针可闻。楼道里的采光很差,即使是在白天,走在里面还需要打手电筒。
陆则把她逼到墙角。
曾愉浑身不自在,想要挣脱他满身的消毒水味儿。
“你说,我就只是管床医生?”
“陆则你起来。”她小声,太安静的安全通道,大声说话有回音。
“你回答我。”他没理会,反而离自己更近。
“对,管床医生。”曾愉直视他,不卑不亢。
“什么亲密的事都做了,还只是管床医生?”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曾愉自从四年后再见到陆则,总觉得他忽冷忽热的,脾性让人琢磨不清,跟四年前很不同。
男人见她侧头,正好给自己提供了方便,俯身在她颈侧轻吻,边吻边说:“过去很多事是我不对,也没照顾好你。以后在一起,你说往东我不往西,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见女人不回答,他也不在意,继续道:“等阿姨出院,我们再说我们的事儿。好好照顾她。”
语毕,起身接通电话跟她说:“出去吧,饭来了。”
第37章:陪护
晚上的时候,曾愉让曾父先睡,自己看着曾母,等下半夜的时候再替换过来。
两个人都不睡的话,肯定吃不消。
曾母白天的时候,补液就打完了,晚上又挂了一袋唑啉。
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疼倒是没多疼,因为用了止疼泵。就是人挺虚弱的,两边的髋关节还不能受压太久,只能平躺着睡或侧着睡,时不时还得给翻翻身。
凌晨一点的时候,曾父醒来跟她换班。这两天熬得厉害,曾愉躺在陪护椅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夜和曾父两人就这么熬过来了。
早晨醒的时候,曾愉是被曾父叫醒的,说是陆则给订了早餐送过来。
曾愉有些烦躁,不想这样老是藕断丝连。之前想着曾母在住院,怕尴尬,想着等曾母出院再说。可是这两天他对自己做的一些事,让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能这么拖下去了,顾及的太多就会拖泥带水不利索,索性今天就跟他说清楚。
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下班,曾愉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来到值班室前,她敲了敲门,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男人刚穿上隔离衣,扣子还没来得及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打着领结。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曾愉跟他在一起的大多时间,陆则总是穿着白色衬衫,不在职场也不会特意打领带。
如今陌生的打着领带的样子,是她从没见过的。
“今天院里有检查,就正式了些。”
看到曾愉的眼神,他反应过来,解释道。
曾愉了然,确实。
医院大夫最“人模狗样”的一天,就是来领导检查的那天。记得当时实习的时候,一个大夫趿拉着拖鞋,穿着大裤衩,隔离衣还敞着,正好被来检查的领导当着典型一顿批。所以陆则穿这样,实属正常。
“阿姨怎么了?”
她头一次主动敲门,脸色还不好,陆则以为是曾母出了什么事。
“方便谈谈吗?”曾愉收回目光,语气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