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站在门口,“哟”了一声,他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姜柏站了起来,径直朝外走,他笑着说:“嘴巴漏了,水没喝进去。”
“呵,”警员明显不信,却也很有分寸,他望着沈异的背影,“沈队,我先把人带过去。”
沈异“嗯”了一声。
“咔嚓”一声,门再次关上,气氛空前安静。
梁月还站着,她看见一滴水从沈异的鼻尖落下,擦过他嘴唇,他用舌头卷进嘴里,接着用手抹了一把脸。
梁月忽然很想问他,今年的雨水是什么味道?
她觉得自己疯了,立刻摒弃这骇人的想法。
他胸前的衣服也湿了,贴在身体上,他牵起衣角抖了抖。
沈异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刚才明明可以不回答的,他没必要回答,但在看见梁月那沉静的模样时,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吸引她的目光。
他脱口而出“绝望”两个字,自己也很错愕,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再合适不过了。
眼下这间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异转回椅子,面对着梁月,却垂眼不看她,只问:“还喝水吗?”
“不用。”梁月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立刻拉回话题,“梁秀芝会被抓起来吗?”
沈异摇头,“批评教育。”
梁月问:“你?”
“其他人。”
沈异嘴巴张了张,“对不起。”他自觉谈论女人是下流的,更何况还当着当事人的面。
梁月眼睫眨了眨,问:“要批评教育多久?”
“很快。”沈异站了起来,他欲言又止,在原地踌躇,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夜里一点半,一个警察带着哭哭啼啼的梁秀芝走了进来。
他说:“行了,别哭了,以后要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婚姻观,千万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梁秀芝捂着嘴抽泣,脸皮又红又肿,不住地点头,却又争辩,“我跟他说了分手的,是他非要缠着我,还威胁我。”
那警察显然是觉得烦了,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打断,“走吧,走吧。”
梁月从他眼里看出了厌恶,她早就站起来了,此刻才开口道谢,拉着梁秀芝往外走。
门口那两棵香樟树在夜里色彩浓重,暗沉地罩在头顶,掠夺夏日的空气,闷热得不行。
梁秀芝一把甩开梁月的手,指着她就开骂,“你高兴了吧!”
梁月眼神淡淡的,有气无力的反问:“我高兴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姐姐”,头一次生出了要教训她的想法,刚才的场面要是再失控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忍无可忍,梁月说:“你谈恋爱我不管,但是能不能找靠谱的人?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蠢!”
“你说谁年纪大呢!”梁秀芝反应很快,拔高声音吼了这么一嗓子,怒目瞪着梁月,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谁年纪大呢?”
梁月抿抿唇,心想果然是蠢,终究是不忍心再刺激她,闭了口。
梁秀芝呜呜哭了起来,“看见我这样,你特别过瘾吧?你心里早就笑开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见不得我好,看我狼狈,看我被欺负,你幸灾乐祸到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见梁月不说话,梁秀芝气愤地推了她一把,“来警察局看我笑话是吗!我告诉你,我就算混的再差也比你强!”
夏天本就穿的轻薄,梁月身上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灰色恤。
后背撞在坚硬的,凹凸不平的树干上,她没有防备,闷哼了一声,然后垂眼盯着脚尖,听梁秀芝撒泼。
等人哭够了,梁月才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如果能从我身上获得优越感,你随意。”
她完全不给梁秀芝反应的时间,扭头就上了一辆出租车,车辆开出去好几米,都还能听见梁秀芝的咒骂声。
夜晚的风从车窗吹进来,丝毫没有凉爽之意,有的只是闷热,潮湿,就像她的人生一样,艰难到令人难以呼吸。
梁月很担心姜柏,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警局。如果在的话,他手上会带着手铐,警察会审讯他,问他在月宴做什么。
梁月无法想象他会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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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警员把姜柏送到门口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找个正经工作,会所这种地方复杂得很,你还小,千万别学坏了。”
姜柏笑笑,“谢谢哥。”
他微微驼着背,要给警员发烟。警员摆手拒绝,又提醒说:“少抽点,年纪轻轻的哪儿那么大的瘾。”
姜柏充耳不闻,仍是点燃。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烟雾散在潮热空气里十分憋闷。
警员受不了这味道,没再交代什么,利索转身走了。
姜柏在原地踱步,一直低着头吸烟,手机响起的那一刻,他才抬起头来,一点点笑意挂在嘴角。
他故意没接,退到那棵香樟树下,悠闲靠了上去。他举着手机,看着屏幕,直等铃声挂断,然后又再次响起。
估摸着那头的人快没耐心了,这才接通。
“你跟警察说了什么?”姜冬年的喘气声很重,想必是很恼怒。
“你猜?”姜柏话音里都是笑意,他像个顽劣的孩子一般,喜欢将人逼到绝境慢慢欣赏。
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到底是父子,同样有耐心,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姜冬年说:“你是我儿子,我相信你不会说什么。”
姜柏笑了一声,“是吗?”
他总是能用最少的言语令对方无法琢磨,进而放大不安与猜忌。姜冬年在慌乱中,口不择言,“小畜生,老子当时就应该掐死你,免得你现在兴风作浪来害我。我告诉你,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电话那头气喘如牛,姜柏只当没听到,散漫瞧着警局里透亮的灯光。他想起那个警察说“绝望”两个字时的样子。
……好像真的很绝望。
姜冬年发泄完后,便冷静了下来,知子莫若父,他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多少?”
“自然是越多越好。”姜柏说。
那头没了声响,过了几秒,电话挂断。姜柏从树下走了出来,大步朝街对面走去。
办公室里。
沈异问那个警员,“他说了什么?”
“谁呀?”警员审了许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叫姜柏的男孩儿。”
“他呀。”警员哼笑了一声,“他就是个兼职的,在那地方干了不到一个月,发现里边儿在倒卖假酒,他想跑路,又舍不得那点儿工资。”
警员说到这儿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赞许,“这小子挺聪明的,他像是知道那地方迟早要被查,有意无意地收集了不少证据,这不来戴罪立功了。”
沈异懒散靠在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没抽。烟雾从桌下不断往上冒,熏得他眯着眼。
警员想到什么,“沈队,从月宴里消失的那个女孩儿确定没了?”
沈异点点头,“已经通知家属了。”
“可惜了啊。”警员站了起来,往饮水机旁走,叹惜道:“真搞不懂现在这些女孩儿。”
沈异还在琢磨姜柏,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他问:“像是在说谎吗?”
“谁?”
“姜柏。”
警员答:“不像,他没那个必要。”
沈异叹了声,站起来斜靠在窗户上,他问那警员,“你们小区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这算什么问题。警员又坐回椅子上,颇自信地说:“差不多吧,毕竟是干这一行的,记忆力还不错。”
沈异把即将燃烧到尽头的香烟往嘴唇边递,“意思是也有不认识的。”
“那当然了,哪能每个都认识。”
“那……如果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呢,你会注意到吗?”
“当……”警员话音一顿,“沈队,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家里那位管得严,不敢瞎看。”
沈异也笑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宁愿是自己想多了,可总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围绕着梁月的所有事件都是离奇的,偏偏这种离奇还让他异常痴迷。
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楼上楼下,居然就没有遇见过?
姜柏或许在说谎,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嘴里没几句实话。
至于梁月……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容不得沈异深想,小伍就打来了电话,说是那个洗浴中心发生了恶性伤人事件。
沈异把香烟摁在烟灰缸里,捞起车钥匙便往外走。路上,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梁月还给他的那个打火机落在了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