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又一条,居然完美对应。
理智上,他可以理解。
他俩都太忙了,根本没什么时间约会,又正是新鲜劲上头的阶段,一有机会当然都是办正事。
而且,两人在一个科室,他是住院医,她已经是主治,算是上下级。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也确实存在不小的差距,年龄,职级,经济基础。
栗静闻已经按揭买了套自己的小房子,虽然是在外环外,早晚高峰通勤将近一小时(当然他们这工作性质也赶不上高峰时间),但在上海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反观他自己,毕业几年,眼看快三十了,还在跟人合租,根本没做过这方面的规划。
她认为跟他没未来,似乎也合理。
但感情上,就挺难接受的。
他又去求助于情感博主,但搜索关键词“姐弟恋”之下的视频或者博文,似乎都是对姐姐们说的,开篇打招呼用的都是“姐妹们”。
他粗粗扫过一遍,发现这个世界未免太看得起男人了,哪怕只是个“弟弟”而已。搞得好似只要性别为男,便刀枪不入,只有生理需求,不会患得患失,要么随便什么女人都行,要么就是追着有钱有地位的女人,既侮辱了女人,也侮辱了男人。但评论区一片叫好,都觉得说得对,现实就是这样的,不承认就是不清醒。
算法大约猜到他的境况和想法,推送了更多情感博主的短视频,总算找到一些对症的,给他讲解“姐弟恋”里的弟弟如何破局。
那些视频来自不同的博主,建议倒是大同小异——努力工作,升职,存钱,展现自己的成长性,同时保持情绪稳定,避免显得幼稚和冲动。总之绝对不能仅仅依靠众所周知的体力优势,切记切记。
他自动代入栗静闻骂他的语气,似乎可以总结成这么一句:你看你这一天天的,好好上班,别老唧唧歪歪的。
直到有次约会,两人躺在床上玩手机。
他瞥到她的屏幕,发现她在看一篇公众号文章,题为:权力不对等的“爱情”,是一场隐形的剥削!
栗静闻察觉他在看,并不介意,反过来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在剥削你?”
李理这才意识到两人对这段关系各有定义,他研究着姐弟恋,栗静闻却在琢磨办公室恋情。
但他觉得栗静闻这个想法不太对。
他当时已经过了主治医师的考试,理论上担任住院总一年,到期就能晋升。只是A医附竞争激烈,什么都得排队。
规培之后工作两年,他才当上住院总,也就是她过去做过的那个职位。现在轮到他管着那些小狗,听他们叫他李总,由他排班、分配工作,在示教室里给他们上课。
准确地说,主治只能算是住院医的上级医师,对他的工作进行指导和监督,她并不是他行政或者管理上的领导。
他嘲笑她道:“你其实也不算我领导啊,想管理我,你还得努努力。”
她泰然自若地回:“行啊,我努力,你要是哪天感觉到被剥削,一定让我知道。”
用她惯有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
他知道她距离升副高也已经不远,只是在排队等着下乡而已。
一时间心里没底,却又觉得开怀。
原来她跟他一样,也意识到了这段关系里不正常的地方,想要把它变得正常起来。
他其实早已经有了计划,只是在那一刻突然下定了决心,但人在床上自然做不了什么,他还是决定先展现一下体力优势。
他翻身压住她,她笑着抵抗,手却也没闲着,把他裤子扒了,两条腿环上他的腰。两个人都感觉到彼此的欲望,却又突然慢下动作。
柔和的灯光里,他支撑着身体看着她,手拨开她额上的碎发,说:“静闻……”
她这次总算没笑场,也看着他说:“李理……”
接下去还要说什么,他们不确定,只是细致绵长地亲吻。
那之后不久,李理就申请去了青浦分院,在那里直接聘上了主治。
他最初跟栗静闻商量的时候,她就说:“你有病吧?”
李理说:“我就是有病,你给我治。”
栗静闻无语看着他。
他却还没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截图了账户余额发给她,算是把这些年因为工作忙没空花存下来的钱跟她交了个底。
虽然两人当时近在咫尺,但栗静闻还是选择了微信上交流,似乎隔着一层赛博屏障,这场对话就没那么尴尬了。
栗静闻:【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李理:【装傻有意思吗?】
栗静闻也给他回了一张自己银行账户的截图。
李理:【……】
栗静闻:【哈哈】
虽然受到一点打击,为什么她买了房还这么有钱?但他看着这段对话,也笑了。
那之后,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了些微变化,但依旧没有到严肃具体地谈到未来的地步。
反倒因为地理上的距离,约会变得更加困难了。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十分简略——
李理:【约?】
栗静闻:【忙。】
栗静闻:【忙完了,你还来吗?】
李理:【一会儿有手术。】
栗静闻:【我今天应该能正常下班。】
李理:【我加班[大哭][大哭][大哭]】
栗静闻:【你长啥样啊?我有点不记得了。】
李理自觉,发一张擦边自拍过去。
栗静闻给他回个大拇指。
李理:【再约不上,咱俩都快处成网恋了。】
栗静闻:【今晚去我家。】
李理也给她回个大拇指。
不料临到下班,李理又有紧急手术,等到做完已经半夜,发消息过去跟栗静闻说:【结束了,换衣服中,马上就到。】
对面没回音,但他还是朝她家赶,到了小区外面又给她发消息:【喂喂喂?啥情况?】
对面还是没回音。
他猜她睡着了,不想吵醒她,在她家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睡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清晨突然醒来,才看见她发来的回复:【不好意思,昨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紧急刷牙,冲澡,过去找她,敲开她家的门,手支在门框上,拗出一个深沉受伤的造型。
她笑出来,拉他进去。
上了床,看看时间,离她去医院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不做了。”他抱住她,摇摇头。
“你也有不行的时候啊?”她笑问,其实自己眼睛都睁不开。
“嗯。”他仍旧抱住她,点点头。
他们就在床上这样抱着,又睡了个回笼觉,等到再睁开眼睛,时间仅仅过去十几分钟,却不知为什么,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栗静闻起床洗漱,李理躺在床上,一边等她,一边刷着手机,然后就看到了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远在几千公里之外,辛勤和凌田站在雪地里的一张合影,他们亲吻,展示她手上的戒指。
一时间,他嘴边有一万句俏皮话翻涌而过,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恭喜。
“你怎么了?”栗静闻从卫生间里往外看,见他呆呆坐在床边。
“没什么,”他揉揉眼睛,起身把手机拿过去给她看,“辛勤要结婚了,这家伙过去从来不在朋友圈发任何工作之外的内容……”
栗静闻看看照片,又看看他,笑问:“怎么有点失落啊你?”
李理在浴缸边沿上坐下,低头整理了很久,却仍旧说得稀碎:“我就是觉得,他们这么难,但还是走到了今天……”
那我们呢?
剩下半句,他还是没能说出来。
片刻停顿之后,栗静闻也在他身边坐下,说:“他们的病是小概率事件,相遇是小概率事件,相爱走到这一步更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
但总有人理所当然地觉得人人都会拥有这样的幸运。
李理可以领会她的意思,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那我们有没有机会发展一下这个小概率事件?”
栗静闻轻轻笑了声,顿了顿才反问:“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为什么就是不想结婚?”
李理没敢说是,只是想起了她那个泌尿外的前男友。
他斟酌着字句说:“我觉得你把一整个群体都定义成一个样子,是不是有点草率,而且,不公平。”
还有点幼稚,但这一点他略去了。
栗静闻却又反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想结婚不是因为受过情伤?”
“那是为什么?”他问,害怕听到她说,是因为你,我就是没那么喜欢你。
栗静闻却道:“我不想结婚没有什么理由,我一直觉得,想结婚才需要足够的理由。”
李理抬头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一点希望。
“那……我有没有……给了你一点理由?哪怕就一点点?”他问 。
栗静闻看看他,没答,转开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