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终究还是重燃战火,黎民百姓水深火热的那一日,苏拾卷丢掉自己的圣贤书,毅然入京,当时的苏拾卷,大抵还是天真的,也是骄傲的。
自幼不曾受什么苦难,又因自己聪明,便当自己无所不能,那个时候的苏拾卷,试图教出一代明君,试图,以一人之力,扶大厦之将倾。
那一年,苏拾卷,不过而立。
他踏入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才名在外了,天下文人争相追捧,所以想要一条仕途,倒是当真不难。
那个时候,苏拾卷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心怀一腔热血。
他上书无数,劝谏陛下,初时,陛下对他和颜悦色,苏拾卷便当自己当真可以说服眼前这位陛下,可他想错了,陛下对他那般,只是因为不在意,只是因为他的地位对陛下有利,想要将他当做那些泥做的神像一般供着。
他自是不愿的。
官场之上,尔虞我诈,利益相搏,什么人都能容下,唯独,容不下一个苏拾卷。
若非周博有意帮衬,再加上他的这个“大儒”的名头,苏拾卷,约莫是在京城活不长的,说来好笑,大儒,苏拾卷起初是不在意的,甚至是不屑的,但最后,他却主动担下这个名头,只为了让自己多一层筹码。
可最后,他看着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弟子同他一起走上这条路,最后,倒在这条路上,苏拾卷本该及时止损,那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可偏偏,这个时候,苏拾卷当真不聪明。
所以,他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只可惜,他用许多年才明白,自己在做无用功。
后来,帝王身死,改朝换代,苏拾卷本可以走,哪怕这京城中的人都走不得了,京城,总是困不住苏拾卷的,但他没走,也没归顺新朝,而是做了一个“愚忠”的人。
苏拾卷放任自己被囚于这位新帝的手中,他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不知自己在不甘什么,所以,他将自己自囚于京城,大宣的京城。
周博也不明白,苏拾卷告诉他,他自幼学的是忠君爱国,所以他要看看,看这新朝新帝。
苏拾卷以为自己将会永远自囚于方寸之间,但意外,来的猝不及防,周博同他说,神女降临大宣的时候,他几乎以为,周博在和他说一个无趣的笑话了。
但不是,周博带来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都不似是凡人问出的问题,苏拾卷也曾试图解答那些问题,但他发现,无论如何,好似都寻不到正确答案。
就连神女所做的事情,苏拾卷不理解,前朝陛下为了求仙问道,已是几近疯魔,可上天神明不曾给予一丝回应的,可大宣皇帝才坐上皇位几年,神女便降临大宣。
苏拾卷满是疑惑,或许也有几分不甘的揣测,直到他因着这位神女,走出这一方牢狱。
苏拾卷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也算是心怀天下,直到那一日,他才发现,其实不是的,苏拾卷,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自囚于此,实际上,也真的困于一方,他已然忘了,天地之大,芸芸众生,他只记着苏拾卷的那一点执念。
最后,大宣日新月异,苏拾卷带着自己的弟子重新行走于这片土地,从一开始的失落,到最后的释然。
这天下,芸芸众生,方为天下。
苏拾卷如今已是耄耋之年,他细细想来,自己这一生,其实总是比旁人幸运许多。
神女踏入苏宅的那一日,平平无奇,苏拾卷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神女娘娘,今个怎么往老夫这来了?”
苏拾卷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神女,却没有起身相迎,他约莫知道,神女为何而来。
神女什么都不曾说,只是静静坐了片刻。
“苏拾卷,汝可有遗憾?”
“今岁结束的科举,神女娘娘可去瞧了?”
神女没有言说,只微微摇头。
“老夫去看过,这般局面,老夫从来不曾得见,录取之人,寒门学子竟占十之七八,如今,天下向学者众。”
他曾忠君爱国,最后却发现,如今这般局面,原是苏拾卷从未想过,如今,却让他了无遗憾。
如今,苏拾卷没有遗憾了。
他这一生,立功立德立言,终不负圣人名。
姜芜离去的时候,苏拾卷缓缓闭上眼。
攻略目标,苏拾卷,攻略成功。
三日之后,一代大儒苏拾卷,溘然长逝,天下文人皆悲之。
第182章 半生孤苦,半日垂怜
如今的大宣早已不可同当初同日而语,至少,在当今这世道,饥寒交迫而死的人,竟是可一一数过的。
这已是十分难得了,毕竟,往上数数百年,因着饥寒交迫而死的布衣百姓,如人脚下的蝼蚁,不计其数,无人在意。
自数年前开始,在科举录取的名录之中,寒门便开始势大,直到现在,寒门和世家已经开始分庭抗礼,谢明朔便放缓了脚步,开始大力引导大宣百姓向学。
他不会偏颇世家,也没有偏颇寒门,身为皇帝,他才是那个修习中庸之道的人,他这般做,也这般教给谢昭。
“无论世家还是寒门,都只是臣子,太子,寒门势大,也不是好事,只要他们还站在朝堂之上,党争,便是不可避免的。”
说这件事的时候,谢明朔面前放着今岁科举前三甲的卷子,榜眼和探花都是世家子,倒是这个状元,却是个寒门出身,不,不仅是寒门,该算是最低微的出身了。
谢明朔看了看年岁,甚至不及而立之年,略点了点头,看了名字,济安。
嗯,济世安民,好名字。
只是,怎么只有名,没有姓啊。
科举选了前三甲,这对旁人来说,是顶重要的事,但在神女这里,也不过是谢明朔闲谈说起的琐事罢了。
姜芜其实现在也有些愁,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凡尘之间,她也是恪守底线,一向不曾插手太多,但谢明朔的攻略进度,却是固执的卡在了九十九,已经好些时候了,无论她有意无意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始终不能攻略成功。
但听到状元名字的时候,旁边的301抖了抖身上的毛,啊,这个攻略目标,它之前问过许多次,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他们好歹要关注一下吧。
但姜芜表示,只要这个人没有到生命垂危的那一刻,她便不会轻易插手,系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其他的攻略对象,宿主都会在一些必要的时候做点什么,但这个宿主,除了一个名字,除了多年前那一面,宿主什么都不曾给。
“他可以做到的事,我插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无用之举,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就行了。”
这一等,可就是十数年,如今,算是等到了。
神女一瞬的走神,被谢明朔察觉了,“此次科举可有什么不妥?”
“科举并无不妥,不过,这个状元郎,吾倒是想要见一见。”
“此人,是国师的旧识?”
不管怎么看,此人的人生都很怕平常,除了……
“神女可要见一见此人?”
神女垂眸,祂对凡人一向冷情了一些,毕竟,凡人的命数,总是短暂的,神女来这尘世间走一遭,见过许多人,凭那么一点稀薄的缘分,实在不足以让神女在意。
不过,对凡人而言,这一点缘,足矣。
“那便见一见吧。”
那一日,今岁科举前三甲应召进金銮殿,陛下勉励了几句话,然后赐下前三甲的仪仗,接下来,原本该是状元游街的,但陛下看着那个年轻的状元郎,看了许久。
“怎的没有名姓?”
“回陛下,微臣名姓,济安,为名,亦为姓。”
“此名从何而来?”
济安迟疑了一次,“他人所赠。”
旁边的榜眼和探花,也是一脸茫然,不知其意,陛下怎么忽然说起名姓来了,莫非,这出身寒门的状元郎,竟认得陛下吗?
谢明朔听了这回答,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济安在状元游街之后,还穿着状元袍呢,便被陛下身边的人请了过去。
济安穿着状元袍,被一驾马车带走了,下了马车之后,出现在一片竹林面前,驾车的人躬身示意。
“状元郎,进去吧。”
济安看着竹林中间的小径,有些踌躇。
“国师要见您。”
那个人低低说了一句,国师,大宣国师,是降临凡尘的神女娘娘,济安自然知道大宣的国师是谁。
但,神女为何要见他?
午夜梦回,那半日的时光,他总也无法忘记,济安一步步走进去,呼吸都变得清浅。
还是那个院落,那个在他记忆中模糊的院落,如今倒是一点点的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原来是这样的院子,同周围的景色浑然天成,但仔细看去,便知晓,这院子有多不凡。
以及,济安看过去,许多年过去了,他不曾细数,但他已从当初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变成如今的状元郎。